隨著「嗤」的一聲氣壓長鳴,
車門彈開,一隻鋥亮的黑皮鞋率先落地,
踩在結了霜的磚面上,發出脆響。
江長豐那張原本威嚴的臉瞬間綻開了一朵花,
腰身極其自然地向下塌了三度。
下來的是個穿行政夾克的中年人,髮際線略高,官威很重。
「他就是省教育廳藝術分部的鄭松雪副部長。」
費允成站在學生隊伍側後方,壓低聲音,
語速極快地給身邊的「志願者」們做著實時解說。
「主管全省藝術教育考核的,手裡握著省級藝術示範校的「生殺大權」。
咱們學校能不能評上省級藝術示範校,他的話語權很重。」
林闕站在隊尾,看著那位鄭部長只是微微頷首,
伸手與江長豐淺握即止,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官威拿捏得恰到好處。
緊接著,後面那輛考斯特的中門緩緩滑開。
這一回下來的氣氛就活潑多了。
當先一人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女性,
圍著一條色彩極其艷麗的波西米亞風格大披肩,
頭髮燙成誇張的小卷,鼻樑上架著一副玳瑁色的圓框眼鏡。
「金陵藝術學院的於岩教授,可以說是鋼琴系的權威。」
費允成繼續播報。
「只不過脾氣有點怪,但專業水平極高,
你們待會要是負責引導她,少說話,多做事。」
於岩一下車就深吸了一口氣,
誇張地打量著四周的建築,似乎在尋找什麼藝術靈感。
隨後,車上陸陸續續又下來五六個人。
有扛著攝像機的隨行記者,也有夾著公文包的年輕幹事。
每一個下來,江長豐都要上前握手寒暄,
那腰彎曲的弧度隨著對方身份的高低進行著微米級的調整。
直到最後。
考斯特的車門處,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學生隊伍,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安靜下來。
一隻纖細的手扶住了車門的把手,
緊接著,一道身影輕盈地躍下台階。
沒有臃腫的羽絨服,也沒有沉悶的深色調。
那是一件剪裁極佳的米白色羊絨大衣,衣擺剛好過膝,
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系的細腰帶,勾勒出少女初長成的身段。
脖子上圍著一條淡灰色的流蘇圍巾,
半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精緻臉龐。
妝容極淡,幾乎看不出粉底的痕跡,
只在唇上點了一抹提氣色的豆沙紅。
幾縷碎發順著耳側垂下,被風一吹,輕輕拂過臉頰。
最讓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是她的腿。
在這零下三度的天氣里,
她竟然只穿了一雙黑色的樂福鞋,露出的腳踝和小腿線條流暢,
皮膚白皙,甚至能看清腳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
光腿!?
在全場都被凍成鵪鶉的時候,這位金陵來的天才少女,
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美麗,詮釋了什麼叫「藝術家的抗凍修養」。
「嘶——」
林闕清晰地聽見,前面的劉慧倒吸了一口冷氣,小聲嘀咕:
「光腿神器?不對啊,這也太逼真了……看著都替她冷!」
林闕縮在領子裡,
看著那位在寒風中依然保持著天鵝般優雅姿態的少女,忍不住想笑。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太清楚了。
這位「在逃貝多芬」是個極其注重養生的主兒,保溫杯里常年泡枸杞。
這會兒看著美麗凍人,那雙所謂的「光腿」,
絕對是市面上最頂級的仿真加絨襪,
也就是俗稱的「光腿神器」Pro Max版。
葉晞站定後,並沒有急著走動,
而是禮貌地等待著後面的隨行人員。
她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那種笑意不達眼底,
卻讓人挑不出毛病,既溫婉又疏離,
仿佛她真的就是那個活在海報和教科書里的高嶺之花。
「葉晞同學,一路辛苦了。」
江長豐臉上的笑容慈祥得像個老父親。
葉晞微微欠身,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盤:
「江校長太客氣啦,能來江城一中交流也是我的榮幸。」
這台詞功底,這表情管理。
林闕在心裡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要不是之前看過她發的那些「想吃烤腰子」的表情包,他差點就信了。
「來來來,我給各位介紹一下。」
費允成見大人物們都寒暄得差不多了,趕緊上前一步,指著身後的學生隊伍。
「這些是我們學校選拔出來的優秀志願者,負責今天的引導和接待工作。」
鄭松雪部長的目光掃過這群紅白校服,微微點頭:
「精氣神不錯。」
「同學們早呀。」
葉晞也轉過身,目光順著隊伍緩緩移動。
當她的視線掃過隊尾時,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停頓。
林闕稍微把下巴從領口裡拔出來一點,坦然地回視過去。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零點一秒。
葉晞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依舊是那副端莊優雅的模樣,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但林闕分明看到,她藏在袖口裡的手指,輕輕地勾了一下。
那是他們之間才懂的暗號。
「鄭部長,外面風大,咱們先進去吧。」
江長豐適時地發話。
「藝遠樓里暖氣已經開了,咱們邊走邊看。」
人群開始移動。
學生會主席李澤作為學生代表,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引路,
那架勢恨不得把「我很優秀」四個字刻在腦門上。
劉慧激動得手心冒汗,緊緊跟在隊伍側翼。
林闕故意落後幾步,
混在幾個搬運器材的工作人員中間。
路過葉晞身邊時,一陣淡淡的香味飄過。
不是那種甜膩的香水味,而是一種冷冽的木質香,
卻十分違和地混雜著一點點……陳皮糖的酸甜味?
林闕眉梢一挑。
這丫頭,剛才在車上絕對偷吃酒店前台的陳皮糖了。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葉晞目視前方,
腳步未停,但嘴唇卻極快地動了動。
風聲很大,周圍很吵。
沒有聲音傳出來。
但林闕分明看清了那個口型,那是兩個字:
「燒——烤——」。
緊接著,她若無其事地跟著校長走了過去,
只留給林闕一個優雅到極致的背影,和空氣中那點殘存的狡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