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遠樓頂層的會議中心,
此刻正處於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與躁動中。
原本能容納五百人的小型歌劇廳,此刻連過道里都塞滿了人。
後門的玻璃窗上貼著好幾張被擠變形的臉,
全是聞風而來的普通班學生。
隨著激昂的《拉德斯基進行曲》悠然響起。
會議中心的大門被兩名禮儀生緩緩推開。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在看到門口那一行身影的瞬間,變成了整齊劃一的注目禮。
聚光燈像是早就排練好了一樣,精準地打在門口。
走在最前面的鄭松雪部長顯然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時刻,
步子邁得更穩了,那種行政夾克自帶的威嚴氣場全開。
江長豐稍微落後半個身位,
臉上掛著東道主特有的謙遜與自豪,一邊走一邊側身做著引路的手勢。
「嘩——」
掌聲響起來了。
雖然聽得出來是被強行要求的「禮節性鼓掌」,
但架不住人多,聽著還挺有排面。
林闕混在志願者隊伍的最後面,儘量把自己縮在陰影里。
這種場合,光是那些大功率射燈烤在臉上就夠讓人難受的,
他可不想去搶領導的風頭。
一行人順著鋪了紅毯的側邊通道走向主席台。
路過觀眾席時,林闕能清晰地感覺到,
那些原本有些呆滯的目光,在掃到隊伍中間那個米白色身影時,瞬間變得灼熱起來。
「快看!真的是葉晞!」
「本人比照片更有氣質啊!」
「這腿……這比例……跟她一比,我感覺自己就是湊數長出來的。」
議論聲壓得很低,但匯聚在一起,
就像是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落座,試麥,流程走得四平八穩。
全是些「蓬蓽生輝」、「大力支持」的套話。
台下的掌聲稀稀拉拉,
不少學生已經開始低頭玩手指,或者在那兒偷偷傳紙條。
接著是鄭松雪部長講話。
這位領導顯然是有備而來,從全省藝術教育的宏觀布局講到素質教育的未來展望,
鄭部長從宏觀調控講到未來展望,
每句話都像是從文件里複製粘貼出來的,
連停頓的節奏都像是在念經。
緊接著於岩教授接過麥克風,張口就是一連串聽不懂的聲學術語,
台下前排那個原本坐得筆直的男生,
腦袋已經開始像小雞啄米一樣一點一點了。
直到主持人念出那個名字。
「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本次交流會的特邀嘉賓,
享譽國際的青年鋼琴演奏家,葉晞同學,
上台發言!」
「轟——」
這回不用教導主任使眼色了。
全場掌聲雷動,那動靜比剛才大了不止五倍。
後排甚至有幾個男生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然後被費允成狠狠瞪了回去。
葉晞站起身。
脫掉了那件禦寒的大衣,裡面是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小禮服,整個人被襯得白得發光。
她步態輕盈地走到立式麥克風前。
燈光打在她臉上,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無可挑剔。
既有藝術家的清冷,又帶著同齡人的親切。
台下的躁動瞬間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著聽這位天才少女會說出什麼高深莫測的藝術感悟。
「大家好,我是葉晞。」
聲音清脆,通過音響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其實站在這裡,我挺緊張的。」
葉晞微微歪了一下頭。
「在來之前,我準備了一篇很長的稿子,講怎麼練琴,怎麼比賽。」
葉晞手裡拿著一張摺疊的信紙,卻並沒有打開,而是輕輕放在了一旁。
「但剛才在車上,我改變主意了。」
台下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盯著她。
「剛才鄭部長和江校長講了很多關於藝術的宏大意義。」
葉晞的手指輕輕搭在麥克風杆上,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
「那我就不講大道理了,聊點私人的感受。」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略顯疲憊的臉。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
每天被試卷、排名、分數裹挾著往前走,就像是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有時候我也一樣,練琴練到手指抽筋,
也會想,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全場安靜得可怕。
這種話,從一個被光環籠罩的「天才」嘴裡說出來,有著一種奇異的共鳴感。
「很多人告訴我,要堅持,要遵守規則,要為了那個光明的未來忍耐。」
葉晞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
「但是,就在最近,我在一本書里看到了一句話,讓我感觸很深。」
林闕站在幕布後面,眉梢猛地一挑。
只見葉晞微微抬起下巴,眼神變得格外明亮,一字一頓地說道:
「書中說:規則是死的,但信仰是活的。」
這句話一出,
台下原本安靜的人群,像是被投了一顆炸彈。
那是《靈魂擺渡》最新章《鬼探》里,
趙吏對那個執著查案的鬼魂阿哲說的,是對僵化規則的最強反擊。
「臥槽……」
後排一個的學生沒忍住,驚呼出聲。
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像電流一樣在觀眾席里竄過。
「她也看《靈擺》?」
「天哪!葉晞女神竟然也是造夢師的書粉?」
「這句話我也抄在摘抄本上了!那是我的座右銘啊!」
原本那種「高高在上的藝術家」與「苦逼高中生」之間的隔閡,
因為這一句話,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葉晞似乎沒聽到台下的騷動,她繼續說道:
「我們學藝術也好,學文化課也好,
那些條條框框的規則,不應該是束縛我們的枷鎖。
真正的熱愛,應該像那個……那個故事裡的主角一樣,
哪怕跨越生死,也要堅守內心的正義與溫度。」
她沒有點名書名,也沒有提「造夢師」三個字。
但在場的大部分學生都聽懂了。
這是一種只屬於年輕人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像是對暗號一樣,一句台詞,就確認了大家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所以,無論多累,別忘了給自己心裡留一盞燈。」
葉晞笑了,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真誠的狡黠。
「就像那家永遠亮著的便利店一樣,溫暖自己,也照亮別人。」
「如果不愛,請別傷害。但如果愛了,就請死磕到底。」
葉晞後退半步,微微鞠躬。
「謝謝大家。」
「嘩——!!!」
這一次的掌聲,不再是禮節性的,
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認同感。
甚至有人激動地站了起來,拼命鼓掌。
坐在第一排的鄭松雪部長和於岩教授也跟著鼓掌,臉上帶著讚許的微笑。
「講得好啊。」
鄭部長點點頭。
「這孩子的覺悟,比很多成年人都高。」
江長豐一邊鼓掌,一邊側身對鄭部長低語:
「到底是金陵培養出來的,這思想覺悟就是高。
『規則是死的,信仰是活的』,這話充滿了辯證法的思辨色彩啊,
聽著像是有西方哲學的底子。」
鄭部長也深以為然地點頭:
「雖然沒聽過出處,但振聾發聵,振聾發聵啊!」
而在他們身後,林闕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葉晞緩緩站直,保持著那副優雅的姿態,正要走到
正要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走下主席台。
「等一下!」
這時。
第一排的角落裡,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女教師站了起來,
手指顫抖地指著台上的葉晞。
「這根本不是什麼哲學名言!
葉晞同學,作為省里藝術交流的特邀嘉賓,
你在這種嚴肅的場合,引用恐怖小說里的鬼話視為信仰!
這,合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