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會場充斥著筆尖沙沙的聲響。
林闕沒停筆。
他繼續寫那個著名的場面。
【中了!我中了!】
【說著,往後一腳跌倒,牙關咬緊,不省人事。】
這文字不像是在寫喜事,倒像是在寫一場突如其來的中風。
周圍的學生表情不一。
有的眉頭緊鎖,有的抓耳撓腮。
要麼糾結怎麼把久別重逢寫得更煽情,要麼就是猶豫邏輯夠不夠嚴密。
他們筆下的「喜」,
是紅燭高照,是鑼鼓喧天,
是這世間一切正如你所願的美好。
唯獨林闕這裡,帶著一股陳年爛泥塘翻湧上來的腥氣。
一位負責巡考的老教授背著手,慢悠悠地在過道里踱步。
他是海市大學文學院的資深講師,被臨時抽調過來巡考。
一路看過來,老教授心裡有些乏味。
縱使開篇有讓他眼前一亮的,但往後大都是套路。
不是寫爺爺奶奶久病床前無孝子突然痊癒,
就是寫寒窗苦讀終上岸。
千篇一律的感恩,千篇一律的喜極而泣。
他走到C廳14排,
原本只是想隨意掃一眼這個轉筆轉得飛快的考生,
腳跟剛抬起來準備走,視線卻被試卷上的幾個字給鉤住了。
屠戶、瘋子、豬油。
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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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目跟殺豬有什麼關係?
老教授停下腳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身子微微前傾。
林闕正好寫到那個荒誕的高潮。
【胡屠戶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說聲:「該打!」一個嘴巴打將去。】
【眾人和鄰居見這模樣,忍不住的笑。】
【范進中舉了,卻瘋了。治瘋的法子,竟是老丈人那隻平日裡殺豬切肉、油膩膩的大手,狠狠地一巴掌。】
老教授的瞳孔縮了一下,下意識眯起眼睛。
這還是喜嗎?
這分明是把那個時代的讀書人,
把那種對功名利祿扭曲的渴望,扒光了衣服扔在太陽底下暴曬。
那個平日裡唯唯諾諾、被岳父罵作「現世寶」的窮書生,
一朝中舉,竟然喜得迷了心竅,滾進泥塘。
而周圍那些鄰居、親戚,前一刻還避之不及,後一刻便眾星捧月。
老教授看著林闕年輕的側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寫的不是那個瘋瘋癲癲的范進,他寫的是這世道人心。
在極致的「大喜」之下,藏著的是人性的醜陋與荒誕。
這悲劇披著喜劇的皮,讓人想笑,笑完之後,脊梁骨卻是一陣發涼。
林闕沒注意身後的目光。
他寫完了最後一段。
【范進洗了臉,換了衣裳,穿著那雙借來的破布鞋,在眾人的簇擁下遠去。
胡屠戶站在後面,看著女婿的背影,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堆滿了從未有過的諂媚。】
結尾處,林闕沒有寫范進日後的飛黃騰達。
他只寫了那一雙雙勢利的眼,和那個在風中搖搖晃晃、仿佛還在發瘋的背影。
句號落下。
林闕放下筆,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
抬頭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時間。
10:26。
離考試結束還有近一個半小時。
但他沒打算動。
就算現在交了卷出去也是站著喝西北風,不如在這兒坐著暖和。
他看著滿紙的墨跡,腦海里浮現出那個滿臉污泥、拍手大笑的中年男人。
在這個沒有《儒林外史》的世界,
這篇《范進中舉》,就是他對「喜事」最辛辣的嘲諷。
巡考教授在林闕身後站了足足五分鐘。
直到林闕停筆,他才回過神來,
深深地看了這個考生的准考證一眼,然後背著手,神色複雜地走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結束的鐘聲敲響。
「全體起立,停止答題。」
十餘名監考老師手裡各拿著一個黑色的手持終端,分別走到每一張桌子前。
「滴——」
紅光掃過試卷。
這是第六代閱卷系統的錄入終端,
紙質試卷上的文字被瞬間掃描、識別、加密,然後上傳至雲端資料庫。
紙質原件被老師迅速收走,封存進檔案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作弊的空間。
林闕隨著人流走出C廳。
外面的空氣有些冷,但他覺得格外清爽。
「林闕!哎,林闕!」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闕回頭,是一個熟悉的人。
男生氣喘吁吁地跑上來:
「林闕,剛才我就在距離你3排的右後方。
看見你四個小時的考試,你兩個多小時就停筆了?這麼自信?」
林闕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老趙啊,突然有靈感,寫完了自然就停了。」
來人正是趙子辰,
剛才在考場裡,他就坐在林闕斜後方,
發現林闕時他又是咳嗽又是踢凳子腿,想引起這貨注意,
結果對方跟入定了一樣,全程留個後腦勺。
趙子辰挑了挑眉,眼神里閃過一絲八卦:
「這次題目這麼簡單,你肯定又寫出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喜事吧?
是寫國家大事,還是寫那種特別感人的親情?」
林闕蓋上蓋子,隨口道:
「沒那麼複雜,就寫了個殺豬的,還有個瘋子。」
趙子辰愣住了。
殺豬的?瘋子?
這跟喜事有什麼關係?
難道是……殺豬過年?
還沒等他想明白,林闕已經擺擺手,走向了廣場另一側的集合點。
「林闕!這邊!」
張雅和李博文站在台階下,正沖他招手。
三人匯合。
張雅臉色紅潤,顯然發揮得不錯: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會出什麼怪題,沒想到是《喜事》。
我寫了洞房花燭夜的現代版,結合了現在的婚戀觀,感覺還行。」
李博文也推了推眼鏡,難得露出笑容:
「我寫的是久旱逢甘霖,不過切入點是科研人員攻克難關,算是把爺爺教的邏輯用上了。」
兩人看向林闕。
「你呢?」
「你這次沒劍走偏鋒吧?這題目要是跑題了可就太虧了。」
林闕蓋上杯蓋。
「沒。」
聲音悶在圍巾里,聽著挺老實:
「我就寫了金榜題名。」
張雅和李博文對視一眼,齊齊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張雅長出了一口氣,那股子緊繃的勁兒終於散了。
「金榜題名雖然寫的人多,容易落入俗套,
但你文筆好,拿個高分進複賽肯定沒問題。」
李博文也點頭附和:
「是啊,這種大題材,拼的就是基本功。只要文筆不崩,進複賽板上釘釘。這種大考,穩才是王道。」」
林闕看著兩人那副「你終於懂事了」的表情,眼角彎了彎。
金榜題名?
是啊,確實是金榜題名。
只不過,這個榜,有點燙手。
此時,C廳考場內。
負責收卷的監考老師正在整理密封袋。
剛才那位巡考的老教授去而復返。
「那個……」
老教授指了指剛才林闕坐的那個位置。
「這個考生的卷子……」
話沒說完,他意識到不合規矩,改口問道:
「這批稿子,送去哪個組審閱?」
監考老師看著終端上的分配代碼:
「江城的全部稿件,由魔都復旦文學社的志願者和文學院教授進行三輪盲審。」
老教授聞言,眉毛挑了一下,緩緩點頭。
復旦啊……那就有好戲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