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香山別墅區。
凌晨一點的夜色像濃墨一樣化不開。
書房裡沒開大燈,只留了一盞落地的閱讀燈,
光圈昏黃,籠罩在那個半躺在真皮沙發上的男人身上。
知名導演郭昌河手裡夾著根早就熄滅的雪茄,另一隻手拿著平板電腦,
屏幕上還停留在「墨韻獎」的重播界面。
畫面正好定格在王德安念出那句「渡人者,不上岸」的瞬間。
「嘖。」
郭昌河把雪茄扔進菸灰缸,
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這才是搞文化的啊。」
他在圈子裡摸爬滾打三十年,見慣了為了個C位爭得頭破血流的戲碼,
也看膩了那些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全是生意的偽君子。
今晚見深這一手,算是徹底把他給震住了。
不露面,不領獎,只留下簡單幾句話,就讓在場那幫削尖了腦袋往紅毯上擠的流量明星成了笑話。
「以後的年輕人,怕是再也寫不出這種有骨頭的東西咯。」
郭昌河感嘆了一句,剛準備關掉平板去睡覺,
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嗡」地一聲震動了一下。
這個點,能讓他手機震動的,只有那是設了「特別關心」的消息。
郭昌河漫不經心地拿起手機,掃了一眼屏幕。
下一秒,他那雙原本因為睏倦而半眯著的眼睛,不覺睜圓了。
通知欄上,是一個漆黑的骷髏圖標。
【您關注的作者「地獄造夢師」發布了《靈魂擺渡》新章節】
「呵,這傢伙,終於捨得更新了。」
郭昌河嘴角勾閃過笑意,
剛才那種文人相惜的惆悵瞬間被一種看熱鬧的興奮取代。
雖然他是拍正劇出身,但他私底下是個不折不扣的靈異迷。
這本《靈魂擺渡》從連載第一章他就追了,
那種把人性扒皮抽筋的寫法,太對他胃口了。
特別是之前那個「狐仙的藥」和「紅衣學姐」,看得他頭皮發麻。
當他看到新章節的時候,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鬼市】
「鬼市?」
郭昌河坐直了身子,點開APP,
那股子熟悉的陰冷文風順著屏幕撲面而來。
這次的故事,沒講鬼,講的是人。
一個在橫店跑了十年龍套、也沒混出個人樣的十八線小藝人,
在一個大霧瀰漫的深夜,誤入了一處只在子時開張的「鬼市」。
在那裡,他遇到了一個看不清面容的攤主。
攤主不賣古董,也不賣珍寶,只賣一樣東西。
「光」。
那種能讓人在一夜之間萬眾矚目的聚光燈。
而代價,是那個人的「影子」。
「影子沒了,人也就飄了,落地無根。」
郭昌河喃喃念著書里的句子,
手指下意識地在屏幕上滑動,越看越心驚。
故事裡,那個藝人最終抵擋不住誘惑,交換了影子。
之後,他真的紅了。
走紅毯,接代言,粉絲的尖叫聲震耳欲聾。
所有的聚光燈都打在他身上,亮得刺眼。
但當他回到家,站在鏡子前卸妝時,卻驚恐地發現,
鏡子裡那個光鮮亮麗的皮囊下,是一片虛無的空洞。
而在他身後,那個原本該跟著他的影子,已經不見了。
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的影子,
連帶著他的喜怒哀樂、他的良知、他對表演的敬畏,
統統都在那場交易里,被那個鬼市攤主收走了。
他成了一個只會對著鏡頭假笑的完美傀儡。
「這!」
郭昌河的鬢角不知道何時生出了細密汗珠。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旁邊還亮著的平板屏幕。
那邊,是「墨韻獎」璀璨的舞台,是王德安代讀的那封拒領獎盃的信。
這邊,是手機里那個為了名利出賣影子的傀儡藝人。
一邊是「渡人者不上岸」的清醒與決絕。
一邊是「為了上岸不惜變鬼」的貪婪與瘋魔。
「這也……太巧了吧?」
郭昌河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今晚見深剛在頒獎禮上給名利場潑了一盆冷水,
這個「地獄造夢師」後腳就寫了個鬼市的故事,
把那盆冷水潑完之後剩下的爛泥,血淋淋地捧到了眾人面前。
這哪裡是在寫小說?這分明是在寫預言書!
「這造夢師……到底是個什麼人?」
郭昌河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手裡的雪茄又被他重新點燃,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如果說之前那些關於「美容貸」和「殉情」的故事,還可以說是巧合或者取材於新聞。
那今天這一章呢?
這可是剛剛才發生的頒獎典禮啊!
這種對時事的敏銳度,這種辛辣到近乎刻薄的諷刺,
絕不是一個只會閉門造車的網文寫手能有的。
郭昌河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錯覺。
他仿佛看到,在那個金碧輝煌的墨韻獎現場,
在某個不被人注意的陰暗角落裡,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台上的一切。
看著那些人虛偽的笑,看著那些人爭名奪利的醜態。
然後那個轉身離開,回到鍵盤前,敲下了這篇《鬼市》,以此來嘲笑這個荒誕的世界。
郭昌河狠狠吸了一口煙,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獵人發現頂級獵物的光芒。
「這本子,要是能改成劇……」
作為導演,他的商業嗅覺向來靈敏。
現在的市場,甜寵劇膩了,仙俠劇假了。
觀眾缺什麼?
缺刺激,缺這種敢把社會風氣挑破了給你看的狠勁兒!
《靈魂擺渡》雖然有些情節涉及靈異不好過審,
但只要把那個「鬼」字虛化一下,改成心理驚悚或者人性寓言,然後上架成網劇……
這絕對是個爆款預定!
郭昌河盯著手機上那個黑色的骷髏頭像,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許久。
「看來,得找個機會,會會這位『造夢師』了。」
……
與此同時,江城。
林闕看著鋪天蓋地的評論席捲評論區。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咔噠」一聲輕響,屏幕上的幽光熄滅,房間重歸黑暗。
他伸了個懶腰,聽著脊椎骨發出的脆響。
「應該能讓某些人睡不著覺了吧。」
這章《鬼市》,原著里並沒有。
這是他自收到墨韻獎的通知時,臨時起意寫出來的原創章節。
既然見深已經有了清流隱士的人設,
那造夢師不妨就做得更絕一點,當那個揭開傷疤的惡人。
左手拿獎盃,右手扇巴掌。
林闕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江城的夜景遠不如京城繁華,只有零星的路燈在風中搖曳。
他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十七歲的少年,穿著那件有些幼稚的棉質睡衣,頭髮亂糟糟,看起來人畜無害。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
「祝你們,都能保住自己的影子。
「周末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