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城裡冷氣開得足,與外面的火爐簡直是兩個世界。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白茶香氛,混合著大理石地磚剛被拋光後的冷冽氣息。
林闕手裡拎著杯剛買的冰美式,跟在二老身後。
今天的林建國特意穿上了那件只有正式場合才捨得拿出來的藏青色T恤,
雖然熱得額頭冒汗,但腰杆挺得筆直。
王秀蓮則燙了頭髮,穿了件墨綠色的連衣裙,
手裡挎著那個林闕之前送她的包,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兒子,你看這家咋樣?」
林建國指著一家櫥窗里擺著精緻西裝的店鋪,門頭上寫著一串花體的英文。
林闕掃了一眼,某義大利的一線男裝品牌。
「爸媽,真不用這麼隆重。」
林闕吸了口咖啡,試圖給二老降溫。
「那不行!」
王秀蓮立刻回頭,那眼神比高考監考老師還嚴肅。
「明天就去京城了!還是去參加的全國決賽!
咱老林家頭一回出個能進京趕考的文曲星,這就叫……叫那個啥?」
「御前殿試。」林建國在旁邊一本正經地補充。
「對!殿試!」
王秀蓮一拍大腿。
「那不得穿得體面點?輸人不輸陣,咱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也不能讓京城那些人看扁了。」
林闕有些哭笑不得,但看著父母那股子較真的勁頭,心裡又是一軟。
進了店,導購小姐原本還在低頭整理衣架,抬頭一看這架勢。
一對穿著稍顯過時但極其整潔的中年夫婦,
領著個身材修長、樣貌清俊的少年。
導購眼毒,
一眼就看出這少年的氣質不一般,那是種見過世面後的鬆弛感。
「先生,太太,給孩子看正裝?」
導購立刻迎了上來,笑容得體。
「把你們這兒最好的拿出來。」
林建國大手一揮,頗有點指點江山的豪氣。
「要沉穩點的,壓得住場子的。」
半小時後。
試衣間的帘子拉開。
林闕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修身西裝,剪裁極佳的布料貼合著身線,襯衫領口挺括,袖扣泛著銀光。
原本還有些懶散的少年氣被這身衣服一收,
整個人瞬間挺拔如松,眉宇間透出一股子鋒利的英氣。
導購眼睛亮了一下,真心實意地夸道:
「這簡直就是為了這身衣服生的,比我們畫冊上的模特還精神。」
王秀蓮捂著嘴,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走上前,踮起腳尖,
細細地幫林闕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領,手有些微微發抖。
「真俊。」
王秀蓮聲音有些啞。
林建國站在旁邊,背著手,上下打量了好幾圈,
嘴角那個笑容怎麼壓都壓不住,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就這套了!這才是去幹大事的樣子!」
林闕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也有點恍惚。
這身皮囊,確實像是那麼回事。
「開票吧。」
林闕的手指在褲兜里觸到了那張冰涼的卡片。
那是他現在的底氣,也是他原本打算用來維護父母體面的工具。
他下意識地想抽出卡,
他不希望父母為了這幾塊布料,掏空那個本就不鼓的皮夾。
他剛要把卡遞給導購。
一隻粗糙的大手橫插進來,一把擋住了他的手腕。
「幹啥?」
林建國瞪著眼,眉頭皺成了川字。
「刷卡啊。」
林闕理所當然道。
「收回去!」
林建國的大手像把鉗子一樣按住兒子的手腕,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語氣硬邦邦的:
「你有錢那是你的本事。今天這身衣服,必須我和你媽掏錢。」
林闕愣了一下:
「爸,我現在……」
「我知道你能掙錢,錢再多那也是你辛苦熬夜一個個字敲出來的。」
林建國把林闕的手推回去,然後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用了好幾年的舊皮夾。
林建國打開皮夾,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嶄新的粉紅色鈔票。
顯然是來之前特意去銀行取的,連封條都是剛拆的。
「這錢,是爸媽給你的『戰袍』錢。」
林建國一邊數錢,一邊低著頭說道。
「你去京城比賽,那是大事。我和你媽幫不上什麼忙,寫文章我們也不懂。但這身行頭,得是我們給置辦。」
他抬起頭,看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兒子,眼神里有種笨拙的執拗:
「給孩子買身衣服,還要孩子自己出錢算什麼。」
林闕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捏著那張冰涼的黑卡,突然覺得有點燙手。
王秀蓮在旁邊笑著打圓場:
「你就讓你爸付吧。為了這錢,你爸可是把私房錢都掏空了。
再說了,我們現在也不是吃乾飯的。」
「嗯?」
林闕有些意外。
「我和你爸。」
王秀蓮一臉驕傲。
「就在咱們小區那個新建的公益書屋。我是管理員,你爸負責整理書架和維持秩序。街道辦給發的工資,還有社保呢!」
林建國數完錢,把那疊厚厚的鈔票遞給導購,轉頭對林闕咧嘴一笑:
「那活兒輕鬆,還有空調吹。你是不知道,現在去看書的小年輕,都在討論那個什麼見深杯冠軍。
我和你媽就在旁邊聽著,心裡那個美啊,差點就想告訴他們,那大作家是我兒子!」
林闕看著父親那雙數錢時略顯僵硬的手,
看著母親臉上那種因為「有用」而煥發出的光彩。
原來如此。
他們不願意住在兒子買的大房子裡當個只會享福的廢人。
他們找了份和書有關的工作,哪怕只是整理書架,也是想離兒子的世界更近一點。
這疊帶著體溫的現金,是他們的尊嚴,也是他們愛的方式。
林闕默默地把那張黑卡塞回了口袋。
「行。」
林闕笑了,笑得眼角彎彎。
「那我就穿這身戰袍,拿個名次回來。」
導購捧著那疊帶著體溫的現金去了收銀台,
機器吐出小票的滋滋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
林闕這才掏出那部在兜里震動了好幾次的手機。
屏幕亮起,十幾條未讀消息,全是編輯紅狐發來的。
【紅狐】:大大!急事!那個完美建信的郭昌河導演,已經跟我們交涉了三天了!
【紅狐】:他說了,聯繫不到「造夢師」本人,他就不算完。他說一定要讓他把《靈魂擺渡》拍出來,否則就是暴殄天物。
……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完美建信」和「郭昌河」幾個字,瞳孔微微收縮。
前世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
那個創造了網劇神話、用極低成本拍出鬼神皆驚效果的團隊。
那個懂趙吏、懂冬青、更懂那種粗糙中帶著精緻的東方驚悚美學的導演。
命運的齒輪,終於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咬合上了。
「爸,媽,我去個洗手間。」
林闕把手裡的冰美式遞給母親,轉身走向商場深處。
拐進洗手間,林闕站在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
冷水沖刷著手指,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深藍色的西裝,讓他看起來根本不像個十七歲的高中生。
那種介於少年與成年人之間的鋒利感,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他擦乾手,拿起手機,單手打字。
【地獄造夢師】:把我推給他吧。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
一個新的好友申請跳了出來。
頭像是一台老式的膠片攝影機,背景是片場雜亂的軌道。
驗證信息寫得很長,也很卑微:
【造夢師老師您好,我是郭昌河。
我看完了《靈魂擺渡》,想跟您聊聊趙吏,和那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