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最北端,漠城。
即便已入夏,從西伯利亞灌進來的風依舊帶著一股子肅殺的冷硬,
掠過黑江寬闊的河面,在岸邊的白樺林里發出陣陣如哨鳴般的聲響。
丹伊·洛彼維奇坐在自家那棟老舊的木質閣樓里,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窗內是一台顯像管已經有些老化的顯示器。
他那雙灰色的眸子,在房間裡透著一種離群索居的孤冷。
屏幕上,正顯示著剛解禁的《范進中舉》。
丹伊逐字逐句地讀完,指尖在粗糙的木質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的聲音沉悶而單調。
「技巧完美,白描入骨。」
他低聲呢讀了一句,語調平平。
作為擁有一半斯拉夫血統的混血兒,
他能讀懂這文章背後老辣的筆力,卻很難把自個兒代入進去。
那種延續千年的科舉夢魘,那種對功名瘋魔般的渴求,
對他來說,就像是隔著玻璃罩子看的一場古代啞劇,
精彩歸精彩,卻和他沒什麼關係。
關掉頁面,他又點開了許長歌的《胡同里的喜宴》。
才看了三段,丹伊就往椅背上一靠。
「確實漂亮……」
他不得不承認,許長歌的文字極其華麗,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傳承世家的雍容氣度。
這種辭藻的堆砌和意境的營造,完全符合他從小接受的、關於「頂級華夏文學」的所有定義。
丹伊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
或許是因為從小接受的教育在兩國文化間搖擺,
他對於那種深巷胡同里的溫情,以及古代文人的風骨,
終究還是少了一份根子裡的感觸。
他關掉頁面,深吸了一口氣,點開了複賽中唯一的一篇全國優選。
《變形記》。
點開之前,他腦海中浮現出自己複賽時文章。
他沒有意外的掉入了出題方的陷阱,在科技和自然中糾纏不清。
雖然靠著閱讀量硬生生拿了A+,但那種無力感記憶猶新。
既然是那個林闕寫的,應該不差吧?
收起思緒,開始看起來。
然而,當看到格里高爾清晨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時,
丹伊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姿態瞬間僵住了。
窗外的風聲似乎都被隔絕在外。
劇情一點點鋪開。
看著格里高爾在那間狹窄陰暗的臥室里笨拙地爬行,
看著他曾經深愛的家人從驚恐到厭惡,再到最後像清理垃圾一樣看著他在孤獨中腐爛、發臭……
丹伊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
那種被世界遺棄的絕望,那種即便身處至親之中也無法消解的異類感,
像把生鏽的刀,沒有絲毫技巧,就這麼直愣愣地捅進了他心裡最隱秘的裂縫。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在漠城,他是別人嘴裡的「毛子」。
在親戚看來,他是血統不純的「雜種」。
他拼命學習,試圖融入,
可無論他怎麼努力,那雙灰色的眼睛始終是一道牆,
把他和這個世界隔得涇渭分明。
「林闕……」
丹伊盯著屏幕下方那個名字,喉嚨發緊。
他第一次感覺到,在這個講究理性、文章寫得四平八穩的世界裡,
竟然有人能把這種令人窒息的孤獨剖析得淋漓盡致。
一種近乎狂熱的情緒,像野火一樣在他冰冷的眼底燒了起來。
「這不是故事。」
丹伊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聲音顫抖:
「這寫的是我。」
這一刻,那個高高在上的冠軍林闕在他心裡變了模樣。
不再是對手,而是這偌大世界裡,
唯一能聽懂他這個「異類」心聲的……
同類。
……
視線跨越數千公里,回到江城一中。
高二三班的教室內,多媒體大屏幕已經黑了下去。
沈青秋站在講台旁,
眼鏡被她摘下拿在手裡,鏡腿無意識地磕碰著講桌邊緣。
她看著台下,嘴唇動了動,卻發現找不出合適的詞來總結。
台下幾十個學生像是被抽走了魂,也沒人說話,
連平日裡最愛八卦的那幾個男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變形記》這顆核彈的當量太大了。
那不是《范進中舉》那種對封建社會的辛辣諷刺,而是一種直指人心的、關於存在價值的終極拷問。
當一個人失去了社會價值,失去了供養家庭的能力,
甚至連外貌都變得面目全非時,所謂的「愛」,還能剩多少?
這種沉重到近乎殘忍的現實,
讓這群溫室里的高中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和失落。
吳迪趴在桌子上,原本那股子嘚瑟勁兒消失得乾乾淨淨,嘴裡嘟囔著:
「闕哥,你這寫得……看得我想哭都哭不出來,心裡有什麼東西,堵得難受。」
林闕坐在後排,看著窗外操場上被烈日曬得有些扭曲的空氣,一言不發。
他很清楚,
這種跨時代的文學作品,對當下這個世界的衝擊力是毀滅性的。
他轉過頭,對著講台上的沈青秋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指了指後門。
對方回過神,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隨後疲憊地擺了擺手。
林闕靜靜起身,在全班同學那種敬畏又陌生的目光中,從後門走出。
走廊里,今天安靜得有些詭異。
此時本該是午飯時間,原本應該充斥著喧鬧聲、奔跑聲和飯盒碰撞聲的走廊,此刻卻落針可聞。
林闕路過隔壁的四班。
隔著窗戶,他看到四班的老師同樣站在講台上,屏幕上顯示的也是《變形記》的全文。
教室里的學生們如出一轍地沉默著,
有人在沉思,有人在抹眼淚,還有人呆呆地盯著黑板出神。
五班、六班、七班……
整棟教學樓,像是中了什麼群體沉默的魔咒。
林闕獨自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腳步聲單調地迴響,心裡莫名升起一股荒誕感。
他只是想拿個獎,順便給這個世界貧瘠的文壇加點料。
沒成想,手一抖,這料加猛了,
直接把全校師生都給整抑鬱了。
走出教學樓,午後的陽光毒辣地潑灑下來,
卻好像曬不熱這座突然啞火的校園。
偶爾經過的幾個學生,手裡都攥著手機,
屏幕上無一例外都是官網的界面,他們低著頭走路,好幾個差點撞在樹上。
「這威力,比預想的還要大啊。」
林闕自嘲地笑了笑,剛走到校門口,
兜里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那是只有某個「在逃貝多芬」發消息時,才會響起的專屬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