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江城的街道燙成了金紅色。
路兩旁的梧桐葉子蔫頭耷腦,
偶爾落下幾滴不知是蟬尿還是露水的液體,砸在柏油路上,轉瞬即逝。
前世,也是這樣一個燥熱的夏天。
高考結束,分數榜揭曉。
林闕考入了金陵的東南大學,雖然算不上頂尖,但也算是只腳跨進了名校的大門。
而吳迪因為考場心態崩盤,
最後去了港市一所並不出名的二本院校。
那個暑假,兩人在江邊的大排檔喝得爛醉。
吳迪抱著酒瓶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嚷嚷著以後要混出個人樣來。
後來呢?
後來聯繫確實變少了。
不是因為不想聯繫,也不是因為有了新歡忘舊友,
而是生活這把鈍刀子,把兩人的圈子徹底割開了。
那個時空的林闕,忙著在影視圈裡摸爬滾打,
寫劇本、改大綱、跟甲方扯皮,每天為了碎銀幾兩熬禿了頭。
而吳迪,畢業後順理成章地回了江城,接手了家裡的建材生意。
白天跟包工頭遞煙,晚上被父母安排相親,
過著一眼就能望到頭、卻又衣食無憂的日子。
雖然每次過節回來,吳迪都會提著一大袋港市特產的蛋卷和腊味,
風風火火地衝到林闕那個不到六十平的出租屋,
拉著他去網吧開黑,嘴裡依舊喊著「闕哥帶我飛」。
但這小子其實並不笨。
他只是貪玩,加上家裡有點底子,父母對他的期望也就是混個文憑回來接班,所以他自己也就心安理得地躺平了。
可那種躺平背後的失落,前世的林闕忙於生計沒看懂,
現在重活一世,卻看得真真切切。
那是看著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越飛越高,
自己卻只能站在泥地里仰望的無力感。
那種感覺,比嫉妒更折磨人。
「矯情什麼呢?」
林闕回過神,伸手攬住吳迪那肉乎乎的肩膀,
用力晃了晃,試圖把這沉悶的氣氛晃散:
「我是去了清北,又不是去了西天取經。
現在的交通多發達?想見面有什麼難的,過個節打個飛的,兩個多小時就到了。
到時候我請你吃京城烤鴨,管夠。」
吳迪任由他摟著,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嬉皮笑臉地接茬說「我要吃三隻」。
他轉過頭,看著林闕。
夕陽晃在吳迪那張圓乎乎的臉上,
這小子平日裡總透著股精明勁兒的小眼睛,
這會兒卻耷拉著,裡面沒什麼光,全是只有成年人才懂的喪氣。
「闕哥,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吳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兩千公里,那是飛機的事兒。我有錢,我不怕。」
「但有些距離,不是買張機票就能跨過去的。」
吳迪指了指林闕,又指了指自己,聲音有些發啞:
「你是國士無雙,是文曲星。
你是要進作協、上教科書、跟那些大人物談笑風生的人。
甚至,你的名字以後是要刻在石碑上的。」
「我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踢飛了腳邊的一塊碎石子:
「我就是個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以後頂多是個在建材市場跟人討價還價的小老闆。
運氣好點,能多賺幾個錢,運氣不好,也就是個守成的主。」
「這中間的距離,不是打個飛的就能跨過去的。」
吳迪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要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闕哥,你是龍,得飛。
我就是個地上的螞蚱,蹦躂兩下就沒勁兒了。
以後……咱們聊不到一塊去了。」
這是少年人第一次直面成長的殘酷。
原來,
真正的分離指的不僅僅是再見,
更是兩個世界的分道揚鑣。
當一個在談論文學、理想和國家時,
另一個只能談論鋼筋、水泥和哪家洗浴中心的自助餐好吃。
往往精神上的漸行漸遠,才是最無解的死局。
林闕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
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的聲響,像是在附和少年的嘆息。
他轉過身,正對著這個有些自卑的小胖子。
林闕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過去。
「擦擦。」
「幹啥,沒哭!」
吳迪倔強地把頭扭到一邊,但還是接過紙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
「吳迪。」
林闕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誰告訴你,螞蚱就不能飛了?」
吳迪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鼻頭還紅著:
「啊?」
「只要風夠大,豬都能上天,何況是你?」
林闕指了指頭頂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這個世界很大,不僅僅只有文學這一條路能通向羅馬。
你說你只想當個賣建材的老闆?
那是因為你還沒看到別的風景。」
「我……」
吳迪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麼。
「先別急著給自己下定義。」
林闕打斷了他。
他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頹喪的兄弟,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前世的遺憾,這輩子沒必要再重演。
這胖子雖然寫作文憋不出三個字,但論起做生意、搞人際,那腦瓜子比誰都靈。
既然這輩子重來了,沒道理讓兄弟再回去守建材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