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日頭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曬化。
知了在樹梢上乾嚎,熱浪裹挾著塵土味兒,
把江城市作協大院蒸得像個巨大的桑拿房。
新上任的作協主席呂嵩然站在辦公樓門口,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
他不停地抬手看表,又時不時還要顧及形象,
掏出手帕擦擦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在他身後,一眾幹事也都不好過,
一個個曬得跟蔫茄子似的,卻還得強打精神站得筆直。
大樓門口,一條紅底黃字的巨型橫幅在熱風中顯得格外扎眼
——【熱烈歡迎國家作協薛主席蒞臨指導——暨『向見深同志學習,講好華夏故事』主題研討會】。
這標語起得有點大,透著股體制內特有的熱切和急迫。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一輛低調的考斯特中巴車緩緩駛入大院,
車身甚至沒掛什麼特殊的通行證,看著跟普通的機關用車沒兩樣。
車還沒停穩,呂嵩然就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臉上的焦躁瞬間切換成了謙卑又不失熱情的笑容。
車門滑開,先跳下來個黑短袖平頭,目光如電,在人群里過了一遍篩子。
隨後,一隻千層底布鞋穩穩落地。
國家作協主席薛弘川穿著深灰色改良中山裝,沒戴墨鏡,沒打遮陽傘,就這麼頂著烈日站定。
他明明只是隨意一站,剛才還躁動不安的迎接隊伍瞬間靜了下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京城作協副主席周文淵,
還有那位跟江城頗有淵源的蘇省作協主席顧長風。
華夏文壇最具權力的「三巨頭」,
竟然頂著大太陽,齊聚在這個三線城市的作協大院裡。
「薛主席,周主席,顧主席!這麼熱的天,辛苦各位領導了!」
呂嵩然雙手握上去,姿態放得很低。
薛弘川笑著擺擺手,目光越過呂嵩然的肩膀,
落在那條紅彤彤的橫幅上,樂了。
「老呂啊,你這動作夠快的。」
薛弘川指了指橫幅上「向見深同志學習」那幾個大字。
「覺悟不錯,這股風氣確實該帶一帶。」
呂嵩然連忙擦汗賠笑:
「見深老師現在是我們江城的金字招牌,也是咱們華夏文學的一面旗幟,這必須得重視起來。」
周文淵在一旁背著手,補充了一句:
「不僅是江城的事,這次是全國的大事。
明天就是七月八號,這一仗要是打贏了,咱們腰杆子都能挺直不少。」
一行人沒在外面多曬,直接進了涼爽的會議室。
空調冷氣開得很足,茶水早就泡好了,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落座後,薛弘川抿了一口茶,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
「老呂啊,既然橫幅都掛出來了,咱們也就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匯報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次我們三個老傢伙聯袂過來,名義上是採風,實際上為了什麼,你心裡應該有數。」
呂嵩然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語氣篤定:
「您是指明天《擺渡人》全球發售的事吧?」
「沒錯。」薛弘川點了點頭,神色嚴肅起來。
「這是咱們華夏文學又一次的『重裝出海』。宣傳部、外交部,包括上面,都盯著呢。」
「以前咱們出去,成績都不太理想,這回,希望能不一樣了。」
顧長風接過話茬,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所以啊,我們這次來,就是想在發售前,當面見一見這位神秘的見深。
給他撐撐腰,打打氣。順便……」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紅頭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上面特批的扶持政策,算是咱們帶來的見面禮。」
話說到這份上,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這就是國家隊下場,給主力選手送彈藥來了。
薛弘川看向呂嵩然,目光炯炯:
「人約好了嗎?」
會議室里突然安靜了一瞬。
呂嵩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露出幾分難色,又帶著點狡黠。
「薛主席,實不相瞞……」呂嵩然搓了搓手。
「見深老師的聯繫方式,我半個月前就從《新潮》王主編那裡磨來了。但是……我一直沒敢打。」
「沒敢打?」周文淵眉頭一皺。
「您也知道,這位見深老師性格……比較獨特。」呂嵩然苦笑。
「上次頒獎典禮他都沒露面,聽說是個喜靜不喜動的主。我怕貿然打電話約見,被人家一口回絕了,那多尷尬。」
「所以?」薛弘川挑了挑眉。
呂嵩然賠著笑臉,身子又矮了半截:
「領導明鑑,我是真沒辦法。
這位爺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我要是自個兒打電話,十有八九得吃閉門羹。
今兒還得借著您三位的勢,我想著,這面子他總不好駁。
這叫……這叫禮多人不怪嘛。」
顧長風聽完,指著呂嵩然哈哈大笑:
「好你個老呂,這是把我們也算計進去了?這是在綁架領導啊!」
「不敢不敢,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周文淵卻有些擔憂:
「這招險啊。文人都有傲骨,尤其是這種有大才氣的,脾氣通常都古怪。萬一真不給面子……」
「不給面子就不給面子。」薛弘川大手一揮,顯得格外豁達。
「劉備三顧茅廬還得在雪地里站著呢。為了好作品,咱們這幫老骨頭,這回就當一次劉備又何妨?」
他沖呂嵩然揚了揚下巴:
「打吧,開免提。」
呂嵩然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刑場一樣,
掏出手機,找出那個備註為【見深(密)】的號碼,按下了撥通鍵。
「嘟——嘟——」
免提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座的都是文壇大佬,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此刻,竟然都有點莫名的緊張。
他們太想知道,那個寫出了《解憂雜貨店》的治癒,又寫出了《擺渡人》的溫情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響了五聲。
電話接通了。
揚聲器里並沒有傳來預想中的「餵」,而是一陣甚至有些空曠的風聲。
緊接著,是一聲悠遠厚重的教堂鐘鳴,
夾雜著幾句聽不真切的德語交談,以及成群鴿子撲棱翅膀的動靜。
片刻後。
「喂,哪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