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靜靜躺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屏幕微光閃爍。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原本因為演奏而沸騰的血液,被一種名為社死的情緒凍結。
剛才在台上,她眼含熱淚、深情款款地說出「這首曲子是我送給那個人的一份禮物」的畫面,
此刻就像一台卡帶的放映機,在腦子裡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瘋狂循環播放。
他聽到了。
他全聽到了!
強烈的羞恥感如海嘯般撲面而來,
葉晞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連帶著修長的脖頸都泛起了一層粉色。
她的腳趾在昂貴的定製高跟鞋裡用力蜷縮,
恨不得當場在這座百年的地板上摳出個金色大廳。
「這個混蛋!」
短暫的羞恥過後,葉晞咬緊了後槽牙。
腦海里自動浮現出林闕那副總是懶洋洋、仿佛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的欠揍模樣。
不聲不響地跨越半個藍星跑來維也納,連個招呼都不打,
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坐在台下最前排。
看著自己在台上像個傻子一樣深情發言,他當時心裡指不定怎麼樂呢!
想刀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葉晞盯著那部手機,恨不得順著網線爬過去咬他一口。
但僅僅過了兩秒,她眼底那股張牙舞爪的惱怒,就如同春雪般消融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驚喜,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極致甜蜜。
他真的來了。
在她人生最重要的舞台上,他沒有隻在屏幕那頭敲打冰冷的文字,
而是真實地坐在離她最近的地方,聽完了她所有的掙扎與釋放。
羞紅的餘韻還未散去,女生愛美的天性本能突然覺醒。
葉晞猛地低下頭,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墨綠色的露背禮服。
當時為了契合維也納古典肅穆的氛圍,洋姐特意選了這件端莊大氣的款式。
「早知道我就不穿這件老氣橫秋的綠裙子了!」
葉晞懊惱地扯了扯裙擺。
「那件酒紅色的仙女裙明明更好看,更顯白啊!在這破燈光下,這顏色簡直像棵成了精的西蘭花!」
她提著繁複的裙擺,彎腰撿起手機,
轉身就想衝出休息室去找那個看笑話的傢伙算帳。
「咔噠。」
休息室的門被毫無徵兆地推開。
一個工作人員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幾位西裝革履的外國老者。
走在最中間的,正是那位在現代鋼琴界擁有絕對話語權的「活化石」
——加里大師。
葉晞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小女生的嬌嗔、懊惱與迫不及待,在轉身的零點一秒內被她盡數收斂。
她的脊背瞬間挺直,下巴微抬,嘴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微笑。
眼神重新變得清冷且疏離,
一秒切換回那個在舞台上驚艷全場的「東方高冷女神」。
「葉,打擾了。」
加里大師率先開口。
這位看慣了無數天才的老人,此刻並沒有端著前輩的架子,
但他身上那種常年居於上位的藝術威嚴依然不容忽視。
他渾濁的雙眼此刻閃著一種對藝術極致渴求的光芒,
目光越過洋姐,直直地盯著葉晞。
「加里大師,您能來是我的榮幸。」
葉晞用著流利且優雅的英語回應,微微頷首,姿態挑不出半點毛病。
加里大師擺了擺手,顯然對這些社交辭令不感興趣。
他拄著手杖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迫切:
「葉,你最後演奏的那首原創曲目,簡直讓人驚訝。
那種在極致的壓抑中撕裂、又在廢墟上重組的靈魂力量,
根本不像是你這個年紀能擁有的閱歷。
告訴我,這種靈感究竟來源於何處?」
老人的提問直接且尖銳。
他不是在誇讚一個晚輩,而是在向一個平等的藝術創作者探尋真理。
周圍的幾位樂評人也紛紛豎起了耳朵,
洋姐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葉晞說錯半句。
葉晞站在原地,保持著那份清冷與神秘。
她腦海中閃過林闕那張欠揍的臉,
想著那個傢伙此刻應該正混在退場的人流中,或者就在音樂廳外面的某個角落抽著風。
「大師您過譽了。」葉晞微微一笑,聲音平穩。
「其實,我也只是個轉述者。這本來自東方的《擺渡人》里藏著那片荒原,我不過是試著把文字變成了音符。」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微不可察的狡黠:
「至於那個人……他是我的好朋友。這首曲子,就是為他寫的。」
「《擺渡人》?」加里大師皺起眉頭。
「是的!」
葉晞拿起後台她看的那本英譯版的《擺渡人》遞給了加里。
「如果您好奇那種靈感的來源,或許這本書能給您比我更準確的答案。」
加里接過那本封面不算精美的《擺渡人》,隨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能孕育出這種音樂的作品,一定是一部偉大的著作。我回去也得讀讀看。」
老人的狂熱得到了解答,心滿意足地連連驚嘆。
好不容易應付完加里大師,又微笑著送走了一眾前來道賀的樂評人和贊助商,
葉晞感覺自己的臉部肌肉都要僵硬了。
門剛一關上,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洋姐,裡面太悶了,我出去透透氣。」
葉晞隨口扯了個理由,根本不給經紀人反應的時間,拉開門就溜了出去。
「哎!小晞,你換……」
洋姐換衣服的話還沒說完,葉晞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提著沉重的裙擺,像一隻迫不及待的輕盈蝴蝶。
避開了前廳那些還在端著紅酒杯高談闊論的貴賓,順著員工通道,
一路小跑,朝著照片裡那個觀眾席左側前排的位置找去。
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左側……第三排……第一排……」
葉晞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舞台上的燈光已經暗了大半,只有幾盞工作燈還亮著。
她站在那個熟悉的位置前,目光急切地掃視。
空蕩蕩的。
暗紅色的絲絨座椅上什麼都沒有,林闕並不在那裡。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間攫住了她。
原本因為奔跑而加速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真走了?」葉晞咬著嘴唇,眼眶莫名有些發酸。
跨越半個地球跑來,就為了聽一首曲子,然後連面都不見就走?這算什麼?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時,餘光突然瞥見了座椅扶手上的異樣。
那裡靜靜地放著一張金色大廳的官方節目單。
葉晞快步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節目單的正面印著她今晚的曲目列表,
而翻到背面,空白處有一幅用黑色簽字筆畫的簡筆畫。
畫的是一隻極其傳神、正在低頭啄米的胖鴿子。
鴿子旁邊,還畫了一個大大的鬼臉。
「噗嗤。」
葉晞看著那隻胖得毫無美感的鴿子,剛才的失落一掃而空。
「嗡——」
手裡緊緊攥著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微信消息跳了出來。
【木欮】:音樂家的禮物收到了。
【木欮】:如果還有力氣吃宵夜的話,不妨出來,讓我回個禮。
葉晞看著屏幕上那兩行極具破壞氣氛的文字,
腦補出林闕發信息時那副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