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京城某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內。
庭院裡蟬鳴陣陣,熱浪被高高的青磚灰瓦擋在牆外。
書房內燃著一爐沉香,氣味清幽。
許長歌端坐在紫檀木書桌前,手邊攤開著兩本裝幀精美的書,分別是《擺渡人》的英文版和德文版。
他正拿著一支小楷毛筆,
在宣紙上記錄著兩種語言對同一個意象的不同翻譯。
宣紙上墨跡未乾,密密麻麻地排布著對每一個形容詞的推敲,
他在兩種語言的細微差異間反覆橫跳,只為捕捉那抹最純粹的文氣。
越是深入拆解,他越能感受到見深筆下那種跨越文化壁壘的恐怖張力。
「嗡——」
放在硯台旁的手機震動了一下,特別關注的提示音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許長歌擱下毛筆,拿起手機。
屏幕上跳出新潮APP一條加粗加紅的推送。
【見深新作三日後上線……】
看清「付費連載」四個字,許長歌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
荒謬。
這是他腦海里蹦出的第一個詞。
讓一個剛剛在歐洲文壇大放異彩、用文字敲開西方傲慢壁壘的文學大師,去像網絡寫手一樣按章賣錢?
許長歌迅速點開微博。
熱搜榜首已經被這場風波霸占。
廣場上全是對新潮出版社的謾罵,其中夾雜著大量關於「陰陽合同」和「資本脅迫」的猜測。
看著那些分析貼,許長歌深信不疑。
他太了解文字了。
能寫出《擺渡人》那種悲憫與深邃的人,骨子裡必然有著極高的清高與傲骨。
這種人,怎麼可能為了區區五斗米折腰,去迎合那種快餐式的連載模式?
「王德安這是瘋了。」
許長歌冷哼一聲,將手機扔在桌面上。
作為京城頂尖文學世家的公子,他對金錢毫無概念,但他對平庸和資本糟蹋藝術有著生理性的厭惡。
他無法容忍一個能與靈魂對話的智者,
被書商那沾滿銅臭的契約鎖鏈,拽入庸俗的市井喧囂之中。
許長歌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他的叔公目前在京城頂級的朝華出版社擔任高管。
只要朝華願意出手,別說是一份違約金,就算是把整個新潮的班底挖空也不在話下。
他要把見深從那個充滿銅臭味的地方「贖」出來。
打定主意,許長歌快步走出書房,穿過迴廊,來到了後院。
後院的葡萄架下。
許正青正穿著一件粗布對襟褂子,手裡拿著一個紫砂水壺,
慢條斯理地給一盆名貴的素冠荷鼎澆水。
這位被稱為京派文學定海神針的文壇泰斗,神情十分愜意。
「爺爺。」
許長歌走上前,語氣裡帶著少見的急躁。
許正青頭也沒抬,只是穩穩地控制著水流:
「景文啊,心不靜,步子就亂了。什麼事這麼急?」
許長歌也不繞彎子,直接將新潮APP的推送、網上的謾罵,
以及自己準備聯繫叔公去新潮「搶人」的計劃和盤托出。
「爺爺,見深老師肯定是被資本綁架了。」許長歌義憤填膺。
「這種按章付費的模式,是對嚴肅文學的侮辱。我們不能看著一個天才被這麼毀掉。」
聽完孫子的話,許正青終於停下了澆水的動作。
他直起腰,把紫砂壺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並沒有像許長歌預想中那樣勃然大怒。
他接過孫子遞來的手機,
目光落在那張透著黃土高原厚重質感、色彩沉鬱如岩石般的封面上,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景文,你看事情還是只看表面。」許正青搖了搖頭,把手機遞了回去。
「爺爺,您的意思是……」許長歌很不解。
許正青走到石凳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示意孫子坐下。
「我也看了《擺渡人》。」
許正青緩緩開口。
「比起銷量,更讓我驚訝的是,翻譯那本書的人。」
許長歌愣了一下。
楊先益楊老。
那可是翻譯界的泰山北斗,脾氣比他爺爺還要古怪,早就不接任何商業翻譯了。
「楊老那個倔脾氣,你就是把金山銀山堆在他面前,他看不上的東西,一個字都不會翻。」
許正青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
「能讓他出山,還帶隊趕工,只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那本書的內核,硬到了他沒法拒絕的地步。」
許正青看著孫子,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你真當能寫出那種文字的人,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區區一家出版社的合同,就能逼著這樣的人違背本心去賺快錢?」
許長歌沉默了。
他確實忽略了這一點。
「景文,你覺得什麼是高雅?」許正青指了指院子裡的泥土。
「脫離了泥土的高雅,難道不是一種虛偽嗎?」
許長歌看著那盆蘭花根部的黑土,若有所思。
「這看似自降身價的舉動,絕不是資本的脅迫。」
許正青的目光透著一種看穿世事的通透。
「這背後,必有驚雷。」
「見深這是要在這死水一潭的文壇里,砸下一塊大石頭啊。」
「那您的意思是,我們不管?」許長歌問。
「管什麼?」許正青笑了。
「不僅不管,你還得幫我個忙。」
許正青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遞給許長歌。
「給我這手機上也裝個那個什麼新潮APP。順便,也幫我把那個解鎖章節用的貨幣給充值上。」許正青吩咐道。
「我要親自看看這《平凡的世界》,到底平不平凡。」
許長歌拿著爺爺的手機,表情有些僵硬。
原因無他。
堂堂京城許公子,書房裡堆滿了絕版古籍和外文原版書,
平時連看電子書都覺得傷眼,
現在居然要捏著鼻子研究怎麼在一個網文軟體上綁卡充值。
但他也沒有反駁,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拿著手機開始研究。
畢竟,自己早晚也是要用的。
……
晚上十點。
金陵石錄國際機場。
悶熱潮濕的空氣籠罩著整座城市。
VIP通道的自動門向兩側滑開。
剛剛結束歐洲巡演、被西方媒體瘋狂追捧譽為「擁有千張面孔的東方魔女」的葉晞,
在經紀人洋姐和兩名隨行人員的嚴密掩護下,快步走了出來。
她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外套,頭上戴著鴨舌帽,
臉上還扣著一個幾乎遮住大半張臉的黑色口罩,整個人捂得嚴嚴實實。
外人眼裡的她,是高冷、神秘、不食人間煙火的鋼琴天才。
但剛一走出機場大廳,避開了那些可能潛伏的狗仔鏡頭,
葉晞立刻扯下了口罩,大口呼吸著金陵特有的潮熱空氣。
「憋死我了!」葉晞毫無形象地甩了甩頭髮,轉頭看向身旁的經紀人,眼睛裡閃爍著綠光。
「洋姐,我快餓扁了!我要吃柴火餛飩!還要加兩份辣油的鴨血粉絲湯!再斬半隻鹽水鴨!」
洋姐一陣頭疼,趕緊伸手去捂她的嘴。
「我的小祖宗,你小點聲!」洋姐壓低聲音警告,向四周掃視了一圈。
「你現在可是國際級別的青年鋼琴家,得注意點形象!
而且下周開始國內有四個時尚雜誌三個青年雜誌的封面要拍,你要是吃胖了,那件高定禮服可塞不進去!」
「切,鋼琴家就不吃飯啦?」葉晞撇了撇嘴,一邊往保姆車走,一邊嘟囔。
「在歐洲天天吃那些帶血的牛排和硬得像磚頭的麵包,我感覺我的胃都快罷工了!」
幾人迅速鑽進停在路邊的黑色保姆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悶熱。
葉晞癱在寬大舒適的航空座椅里,舒服地嘆了口氣。
她迫不及待地從包里摸出手機,熟練地開機解鎖屏幕。
她現在最想幹的事,除了吃,就是找個人分享回國的喜悅。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準備點開綠泡泡軟體。
在歐洲這段時間,每次遇到壓力或者聽到那些無聊的讚美時,她總喜歡找這個懂她的網友吐槽幾句。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綠泡泡圖標的瞬間。
屏幕上方突然彈出一個紅色的橫幅通知。
作為新潮APP的重度用戶,葉晞對這個軟體的推送並不陌生。
但當她看清橫幅上的字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見深新作三日後上線!華夏首創「嚴肅文學付費連載」模式,邀您共鑒——《平凡的世界》】
葉晞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個土得掉渣的書名,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
見深老師?付費連載?《平凡的世界》?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對她造成的衝擊力,
絲毫不亞於在金色大廳里聽到有人用嗩吶吹了一首《百鳥朝鳳》。
她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在維也納街頭,
自己給林闕描繪的那個滄桑、深沉、充滿哲學氣息的見深大叔形象。
那個高高在上的靈魂導師,怎麼突然下地幹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