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許家四合院。
庭院裡的燈光昏黃,蟬鳴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聒噪。
許正青坐在藤椅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
他一字一句地讀完那篇《致讀者序》,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景文。」許正青摘下眼鏡,聲音有些沙啞。
許長歌站在一旁,看著爺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
「爺爺?」
「我活了七十三年,見過太多文人。」許正青把手機遞迴去,抬頭看著夜空。
「有人為了名利折腰,有人為了清高裝神弄鬼。
但像見深這樣,真正把自己放低到泥里的,我還是頭一回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
「我等……皆不如啊。」
許長歌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緊。
爺爺這句話,分量太重了。
「景文,你也看看試讀的正文。」
許正青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恢復了平靜。
許長歌點點頭,快步走回書房。
他打開APP,點進試讀頁面。
屏幕上,1975年的黃土高原緩緩展開。
冷雨、飯場、甲乙丙三等。
許長歌原本只是抱著審視的態度,想看看這種「連載模式」會不會破壞文學的完整性。
但當他看到孫少平躲在爛磚堆里,就著雨水吞咽黑面饃時,整個人僵住了。
那種粗糲的、割人的真實,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刮在他心上。
只有最樸素的文字,卻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長歌想起自己之前對「付費連載」的生理性厭惡,想起自己用世家公子的眼光去揣測見深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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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許長歌的眼眶泛紅,他飛快地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他繼續往下翻。
一章、兩章、三章……
當看到孫少平在建築工地上背石頭,脊背磨得血肉模糊時,許長歌再也繃不住了。
他放下手機,雙手撐著書桌,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錯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羞愧。
「我真的錯了。」
許長歌抹了把臉,重新拿起手機。
他要打賞。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對這本書的敬意。
許長歌點開打賞頁面,那些花花綠綠的選項讓他有些眼花繚亂。
屏幕上,「新潮貝殼」四個字赫然在目,
他盯著看了半晌,心頭湧起一股無所適從的茫然。
他試著點了一下【充值】,跳出來一個綁定銀行卡的頁面。
許長歌盯著那些輸入框,有些茫然。
卡號、密碼、驗證碼……
這都是什麼?
他自幼浸淫書海,生活樸素,對這些新興的電子支付方式確實了解甚少。
許長歌壓下心頭的不適,從錢包里取出一張銀行卡。
他對著屏幕,指尖顫抖地輸入卡號,
輸錯一位後,又小心翼翼地刪除,重新輸入。
好不容易綁定成功,他點開充值頁面,直接按了「1」和四個「0」。
一萬塊。
然而屏幕上跳出一行紅字:「單次充值上限5000元。」
許長歌愣了一下。
還有限額?
他只好分兩次充值,湊夠一萬塊的新潮貝殼。
然後點開打賞頁面,選擇「打賞作者」。
又是一行紅字:「單次打賞上限1000元。」
許長歌的額頭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機械地點擊打賞按鈕。
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第十次點擊,那一萬塊錢才終於全部送出。
許長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份心力交瘁,竟比他完成一篇萬字文章還要辛苦。
但他心頭卻涌動著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份笨拙的堅持,
是他向那份泥土深處的文學,獻上的最真摯的敬意。
……
江城,璽盛府。
林闕正準備睡覺,手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嘴角抽了抽。
陳嘉豪。
這個點打電話,肯定沒好事。
林闕接通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對面就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
「闕爺!見深老師簡直是神啊!」
陳嘉豪的聲音激動得都變了調,像是要把手機震碎。
「你看到那篇序言了嗎?你看到了嗎?我就說見深老師不可能被資本裹挾!
他這叫什麼?這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是在用自己的神格,去給底層老百姓鋪路啊!」
林闕將手機稍稍移開,避免那震耳欲聾的吼聲擊穿耳膜。
「嗯,都看到了。」
「看到了你還能這麼淡定?」陳嘉豪的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闕爺,這代表什麼你知道嗎?見深老師已經超越了那些世俗的名利!他簡直是文學界的聖人啊!」
林闕嘴角微微上揚,壓下心頭那股難以言喻的竊喜,不緊不慢地回應:
「是啊,見深老師確實了不起。」
陳嘉豪繼續輸出。
「我剛才看了前十章,我哭了!我一個大男人,看著孫少平吃黑面饃,眼淚嘩嘩地流!
闕爺,你說見深老師是怎麼做到的?他怎麼能把那種貧窮和尊嚴寫得這麼真實?」
林闕靠在床頭,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誰知道呢?也許是天生就懂得苦難的味道吧。」
陳嘉豪一拍大腿。
「我現在嚴重懷疑,見深老師年輕的時候肯定吃過大苦!
不然他怎麼能寫得這麼真?闕爺,你說見深老師現在多大了?」
林闕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又看了看日曆。
十七歲。
「不知道。」他淡定地說。
「算了,不重要。」陳嘉豪擺擺手。
「反正見深老師在我心裡,已經是神了!
闕爺,我跟你說,我剛才充了一千塊錢,準備明天書一上線就全訂!
你也趕緊充錢,咱們不能讓見深老師寒心!」
林闕笑著應了一聲。
掛斷電話後,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陳嘉豪發來的充值截圖,忍不住笑出了聲。
……
華夏最北端,漠城。
陰冷的房間裡,只有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
丹伊·洛彼維奇坐在床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輪廓深邃的臉上。
他原本對見深那種《解憂雜貨店》式的治癒風格並不感冒。
那種溫暖,不屬於他這種長期被排斥的「異類」。
但網上的喧鬧讓他好奇。
他點開了《平凡的世界》試讀。
1975年的黃土高原,冷雨紛飛。
孫少平躲在爛磚堆里,就著雨水吞咽黑面饃。
丹伊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那種為了維護可憐的尊嚴,像做賊一樣躲藏的姿態,像一把錘子砸在他心上。
他太懂了。
那種在貧瘠與歧視中死死咬牙不屈服的感覺,他每天都在經歷。
丹伊繼續往下翻。
孫少平在建築工地上背石頭,脊背磨得血肉模糊。
孫少平在暴雨中狂奔,在爛包光景里咬著牙不肯跪下。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描寫他自己。
丹伊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這本看似沒有怪物的現實小說,其帶來的壓抑與震撼,和當初讀那本克蘇魯小說時的窒息感重疊在一起。
都是對靈魂深處的拷問,都是對異化的直視。
丹伊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在這一刻,他在心裡默默將三個名字並列。
見深。
地獄造夢師。
還有那個寫《變形記》的少年。
「三座燈塔。」
丹伊的目光中帶著堅定的光。
他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下這份澎湃的思緒。
在那本子的最後一頁,他鄭重地寫下:
「此生,定將與諸位並肩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