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291章 《雪梅》

第291章 《雪梅》

2026-03-09 04:09:26 作者: 百達不流川

  第二天清晨。

  粵州,半山別墅區。

  陳家那棟豪宅里,二樓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陳嘉豪癱坐在真皮轉椅上,面前的紅木書桌被一堆大部頭哲學書徹底淹沒。

  什麼存在、什麼虛無,這些晦澀的理論把他的腦細胞絞得粉碎。

  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掛在他那張圓乎乎的臉上,像是被人用墨汁畫上去的。

  「'此在'的本質在於它的存在……存在先於本質……」

  陳嘉豪咬著筆頭,眉毛擰成了麻花,大拇指在書頁上來回摩挲。

  他看了三遍,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跟天書一樣。

  桌上六罐紅牛倒了四個空的。

  他抓起第五罐,仰頭猛灌了一大口,然後重新低頭在書上畫線。

  螢光筆已經換了三種顏色,整頁紙被塗得跟調色盤似的。

  「行了,就用這段。」

  陳嘉豪終於從薩特那堆繞口令里扒拉出一個他勉強能理解的論點,

  搓了搓手,打開論壇,花了二十分鐘憋出一段三百字的反駁。

  他反覆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錯別字,深吸一口氣,點了發送。

  

  「這回總行了吧。」

  陳嘉豪靠回椅背,盯著屏幕等回復。

  等了四分鐘。

  對面回了。

  華夏最北端,漠城。

  破舊的窗簾把清晨的微光擋得嚴嚴實實。

  丹伊裹著一件發白的舊外套,蜷在椅子上。

  他的面前只有一台屏幕泛黃的舊筆記本電腦,桌上連杯水都沒有。

  他掃了一眼陳嘉豪那段拼湊出來的存在主義反駁,嘴角幾乎沒有任何波動。

  手指落在鍵盤上,速度不快,但異常穩定。

  【14012樓·陸地上的溺亡者】:「你引用薩特說'存在先於本質',想證明人可以通過選擇來定義自己。但你忘了薩特自己也說過,'他人即地獄'。

  當你所有的選擇都必須經過他人的審判,當你的存在本身就被判定為錯誤,你拿什麼去定義自己?你連定義的權利都沒有。

  孫少平可以選擇離開黃土高原,但他能選擇不是農民的兒子嗎?

  你的讚歌唱的是選擇的自由,可真正的囚籠從來不是鐵柵欄,而是你出生那一刻就焊死在身上的標籤。」

  發送。

  粵州。

  陳嘉豪盯著屏幕,看完這段回復,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氣。

  他花了三個小時啃完的薩特,被人家用薩特自己的話反手拍了回來。

  「這……這不講武德啊!」

  陳嘉豪一把抓起手機,手指哆嗦著點開微信。

  【陳嘉豪】:闕爺!!!SOS!!!

  【陳嘉豪】:那個溺亡者是不是哲學系研究生啊?!我搬薩特出來,他用薩特打我!我搬海德格爾出來,他用海德格爾埋我!

  【陳嘉豪】:我現在書桌上攤了六本哲學書,看得我腦仁疼,救命!

  消息發出去,沒有立刻收到回復。

  陳嘉豪焦躁地把手機甩在書堆上,雙手插進頭髮里,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哀嚎。

  同一時間,江城,璽盛府。

  客廳里,電視新聞正播報著某地基建工程的進展。

  林闕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碗王秀蓮剛端上來的小米粥。

  但坐在他旁邊的林建國,根本沒看電視。

  老林的眼珠子死死粘在手機屏幕上,大拇指飛速上劃,

  時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音,或者突然拍一下大腿,嘴裡蹦出一句「說得好」。

  王秀蓮從廚房端出一盤煎蛋,瞥了丈夫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拍。

  「林建國。」

  「嗯?」林建國頭都沒抬。

  「你都快五十的人了,怎麼跟個網癮少年似的,天天捧著個破手機?粥都快涼透了,吃個早飯都不消停。」


  「你不懂!」林建國終於抬起頭,理直氣壯。

  「網上現在罵戰正激烈,見深老師的粉絲跟那群深淵教的正面剛,打得昏天黑地。

  我雖然已經幫不上什麼忙了,但也得時刻關注戰場情況,這叫後方督戰!」

  「督戰。」王秀蓮翻了個白眼,轉頭看向林闕。

  「小闕,你可別學你爸,這兩天都魔怔了。昨天半夜三點還爬起來上廁所時刷手機,差點一腳踩進馬桶里。」

  林闕夾了一片煎蛋,笑著說:

  「放心媽,我不看那些。倒是您得盯著我爸,別讓他真掉馬桶里了,到時候還得撈。」

  「去去去!」林建國嘴上嫌棄著,手指卻已經重新落回了屏幕。

  就在這時,林闕感覺褲兜里的手機震了幾下。

  他低頭一看,是陳嘉豪的連環奪命消息。

  看完那三條帶著哭腔的求救,林闕嘴角扯了一下,無聲地搖了搖頭。

  肉眼可見地,這傻小子快被逼得考研了。

  吃過早飯。

  林闕出了門,頂著八月底江城還沒徹底散去的暑氣,走進SOHO未來城。

  電梯裡他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

  網上吵歸吵,但他心裡有數——

  火候差不多了。

  該收了。

  推開工作室的門,空調冷風撲了一臉,整個人一激靈。

  走到電腦前坐下,按亮屏幕。

  先打開加密郵箱。

  收件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發件人:王德安。

  時間戳:今早七點四十二分。

  比他起得還早。

  林闕點開。

  正文不長,但下面掛了十幾張截圖。

  王德安的措辭還是那個穩當勁兒,但字縫裡藏著的急切,瞞不住人。

  「見深老師,網上兩派的爭論已經嚴重偏離了文學討論的範疇。以下是今早截取的部分內容,請您過目。」

  林闕一張張點開。

  第一張——某大V的微博,指著對面陣營罵「精神鴉片投毒者」。

  第二張——貼吧截圖,滿屏不堪入目的髒話,什麼難聽的詞都往外蹦。

  第三張、第四張——有人開始扒真實身份信息,地址、學校、照片,明晃晃地掛在帖子裡。

  第五張。

  第六張。

  越往後翻,字眼越髒,手段越下作。

  已經有人在發「現實碰一碰」之類的話了。

  林闕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來。

  最後一頁,是王德安自己寫的話。

  「見深老師,眼下已經不是文學論爭了。兩邊的核心論點早就被情緒蓋住了,理性討論變成了人身攻擊,甚至開始涉及線下威脅。」

  「出版社可以發聲明呼籲冷靜,但坦白說,作用有限。唯一能真正扭轉局面的人,只有您。」

  「請問,您有什麼指示?」

  林闕把滑鼠鬆開。

  身體慢慢靠回椅背。

  工作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他臉上先前看陳嘉豪笑話時那點輕鬆,這會兒一絲不剩了。

  文學可以爭,觀點可以吵。

  但一旦越過底線,扯上人身攻擊、隱私泄露、線下威脅……

  那就不是什麼「理念之爭」了。

  那是暴徒在拿文學當遮羞布。

  這些人自稱「深淵信徒」也好,「泥土脊樑」也罷。

  他們根本不懂那些文字是為什麼寫的。

  既然這把火燒歪了。

  那就由他這個點火的人,親手澆滅。

  林闕坐直身體,雙手搭上鍵盤。

  腦海里浮現出一首詩。

  很老很老的一首詩。

  梅的傲骨,雪的清冷。


  各有所長,各有所短。

  誰也不必踩著對方才能站起來。

  恰如今日之局。

  他開始打字。

  回復的內容很短,三句話。

  【見深】: 「王社長,網上的風波您費心了。」

  【見深】: 「手邊正好有首舊詩,借它緩一緩大家的火氣吧。」

  【見深】: 「勞煩代為發布。另外,順便@一下紅果網和造夢師老師,就當是文人之間的一點交流。」

  上午十點整。

  新潮出版社官方微博,準時推了一條新內容。

  沒有長篇累牘的聲明。

  沒有義正辭嚴的回應。

  沒有任何關於這場爭論的隻言片語。

  博文的正文,只有一首詩。

  配圖乾乾淨淨。

  純白底色,黑色宋體字豎排居中:

  梅雪爭春未肯降,

  騷人閣筆費評章。

  梅須遜雪三分白,

  雪卻輸梅一段香。

  ——見深

  博文的最末尾。

  安安靜靜地掛著兩個藍色的@。

  @紅果網

  @地獄造夢師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