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出版社總部大樓,十七層。
社長辦公室外的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腳踩上去沒有半點聲響。
副主編徐嵐端著兩杯剛泡好的鐵觀音,在那扇緊閉的實木門前停住了。
門縫裡漏出來的動靜不太對。
王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偏快,氣息不穩。
皮鞋底碾過地板的悶響不斷,他在門內焦躁地來回踱步。
徐嵐跟了王德安八年,太熟悉這個節奏。
社長在接一通「要命」的電話。
她默默退後兩步,靠著走廊的牆壁站定,兩杯茶端得紋絲不動。
……
辦公室里,王德安握著手機的手指發緊。
襯衫後背已經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漬,但他顧不上。
此刻他的身段放到了從業二十年來的最低點,
嗓子眼裡的每一個字都在反覆掂量分寸。
「魏局,新潮宣發團隊此前半個月全員封閉運轉,從印刷排期到全國書店展位談判,所有人都撲在執行層面。
對《扶之搖》作品集的首發定檔,我們確實存在嚴重的信息盲區。絕非蓄意針對。」
他甚至想翻出內部工作群的聊天記錄時間戳來自證清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電話那頭的語速很慢。
但每個字落下來,都帶著一種天然的、不需要刻意經營的壓迫感。
華夏宣傳部出版總局副局長魏正平,語速極慢。
「王社長,你做出版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更清楚。」
頓了一拍後。
「'扶之搖'不是一場普通的學生作文競賽。
它是國家層面謀劃華夏文壇'大換血'的第一步造勢。
宣傳部、教育部、作協、三個部門聯合簽批的項目。
我們花了多少精力,才把這批年輕人從泥地里刨出來?」
王德安嘴唇動了一下,沒插話。
「官方絕不希望精心培育的新苗,被一個暢銷作者的商業排片……」
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
「扼殺在襁褓之中。」
電話這頭,王德安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他太清楚魏正平這通電話的分量。
這位副局長不是那種只會打官腔的行政官僚。
全國出版物版號審批的實權捏在他手心裡,
一句話,新潮下半年的所有新書計劃就能胎死腹中。
辦公室里安靜了五秒鐘。
五秒鐘,夠長了。
王德安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他打開電腦郵箱,找到半小時前「見深」發來的那封回復,將手機切到免提模式擱在桌上。
然後,一字一句,把郵件全文念了出來。
「文化市場從來不是溫室花房,文學的薪火傳承也絕非靠施捨與讓步來完成。」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每個字咬得極穩。
「我看過那個叫林闕的少年在扶之搖上的作品。他筆下有真東西。不是泥捏的,是鐵打的。」
念到這裡,王德安用餘光瞟了一眼手機屏幕上跳動的通話計時。
繼續。
「如果這樣的人,連與我同台競技的這點風浪都接不住,那這支筆,他恐怕握的還不夠穩。」
電話那頭原本沉重而有節奏的呼吸聲,斷了一拍。
王德安察覺到了。心臟猛跳,但手上沒停。
「'讓路'本身意味著什麼?……對一個寫字的人來說,被憐憫比被打敗更難堪。」
「真正的文人風骨,是在狂風暴雨中站著,不是在晴天裡互相撐傘。」
最後一句。
「……扛得住,說明他配得上這份榮譽。扛不住,那就回爐重造。」
念完。
辦公室里只剩空調出風口的細微嗡鳴。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聲音。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王德安攥著桌沿,手心全是汗。他幾乎以為通話已經斷了。
剛要開口確認,聽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種嘆息不是憤怒的餘韻。
是一個在權力場中浸淫多年的人,驟然被某種純粹的東西擊中後,從胸腔深處逸出的氣息。
「王社長。」
魏正平的語氣變了。
那層公事公辦的威壓被從外面揭走了一層殼,露出底下一種更深沉、更疲憊的東西。
「你知道上面這些年最頭疼的是什麼嗎?」
王德安靜靜地聽著,沒接話。
「不是GDP,也不是科技。
如今華夏的航天已經領跑全球,晶片也早就不被人卡脖子了。」
停了一下。
「最頭疼的是文化。是這片土地上的文學,二十年來如同一潭死水。」
魏正平的聲音里多了一種王德安從未在這個級別的官員口中聽到過的東西,
疲倦,真真切切的疲倦。
「每年國家出版社收到的原創投稿,八成是跟風之作,一成是舊瓶裝新酒,剩下那一成里能看的,十根手指頭數得過來。
文壇斷代,青黃不接。
上面不是沒砸過錢,文化專項基金年年撥,文學獎項年年評。
燒不熱。就是燒不熱這口鍋。」
王德安的喉結滾了一下。
「但你知道最近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魏正平的語速快了半拍,那種疲憊里破開一道縫,有光漏進來。
「自從見深的第一部作品出海成功,在國際上引發關注之後,
國家出版社的投稿郵箱,近兩個月收到的優質原創稿件數量。是往年同期的五倍。」
「五倍吶。」他重複了一遍。
「其中不少是地方期刊的主編親自附信推薦的。
甚至有幾個已經轉行做編劇的老作者,重新拾起了筆。」
王德安的鼻腔一酸。
「文壇的死氣,正在被驅散。而這股風,就是從見深那裡吹起來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魏正平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分量。
那種分量不是行政命令式的,更接近一個同樣熱愛這片土地的人,在做出某個重要判斷前的鄭重。
「見深作為新銳,不僅自己站穩了,還有這份不把後浪當弱者、敢用真實的市場風暴去洗禮年輕人的格局——」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
「這種風骨,理當起到帶頭作用。這也恰恰是國家最想看到的文化生態。不是溫室育苗,是野地煉鋼。」
王德安握著手機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一點。指節處的白印慢慢泛回血色。
最後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魏正平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笑意。
很淡,很輕,但王德安聽得分明。
「既然見深有這般氣魄,那官方也不該比一個作家的格局還小。」
頓了一頓。
「讓孩子們去闖吧。」
「嘟——嘟——嘟——」
忙音響起。
通話結束。
王德安保持著站立的姿勢一動不動。
手機屏幕上的通話時長定格在十一分四十七秒。
三秒之後,他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整個人重重地跌坐回辦公椅里。
椅子猛烈地向後滑出半米,撞上書櫃,架子上幾本樣刊啪啪落地。
他不管不顧。仰面朝天癱在椅背上,兩隻手捂住臉,胸腔劇烈起伏。
他知道剛才那十一分鐘裡發生了什麼。
一個副局級官員,被一封郵件里的幾百個字,從「勒令改期」的立場上硬生生拽了過來。
新潮賭的不是商業策略。
賭的是「見深」這兩個字背後那份純粹到不講道理的信念。
贏了。
門外,徐嵐聽到椅子撞擊書櫃的悶響,猶豫了兩秒,輕叩三下。
沒等到回應。她小心翼翼推開門縫,探進半個身子。
王德安癱在椅子裡,領帶扯歪了,襯衫領口的扣子不知什麼時候解開了一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她把鐵觀音擱在桌角,瞥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樣刊,又看了看社長的模樣。
「社長……」她斟酌著措辭,聲音壓得很低,「上面有什麼指示?我們的首發,要不要……先緩一緩?」
話音未落。
王德安的雙手從臉上移開了。
他的眼眶是紅的。
眼底卻燒著一團火。
「砰!」
雙手撐住桌面,整個人從椅子裡彈起來。徐嵐被這動靜嚇得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筆記本差點脫手。
「不!」
這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辦公室的四面牆上。
他一把扯松領帶,目光灼灼地盯著牆上那張貼滿標註的全國鋪貨地圖。
「不光不停,還要以最高規格推進。宣發預算追加百分之三十。
全國一線城市核心書城的入口堆頭,全部升級為雙面立體展台。線上預售通道提前四十八小時開放。」
他繞過辦公桌,大步走到徐嵐面前,語速快到幾乎沒有喘息的間隙。
「正主不退讓,上面也放了話。那我們新潮就不做什麼好好先生了——」
他盯著地圖上那四個用紅色圓圈標註的城市,喃喃道:
「就讓我們來當這塊新時代的磨刀石。」
右手握拳,指節咔咔作響。
「讓那幫文學新苗好好看看,真正的刀鋒有多快。扛過來的,我王德安第一個給他鼓掌。」
徐嵐站在原地,手裡的筆記本攥得發皺。
她看著社長此刻的模樣。
跟了王德安八年。
見過他為一本好稿子通宵審讀,見過他跟資方拍桌子掀翻茶杯,
見過他在行業寒冬里咬著牙籤裁員時藏在走廊盡頭抽菸的背影。
但從沒見過這個男人的眼睛裡,同時燒著這樣兩種東西。
一種,是對見深近乎信仰般的追隨。
另一種,是對那個即將走進暴風眼的十七歲少年,
冷酷而滾燙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