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周六。
清晨七點。
魔都的秋風帶著幾分涼意,但世紀書城門前的廣場,早已經被點燃了。
林闕坐在計程車後排,隔著車窗往外看,眉頭不自覺地向上挑了挑。
車子根本開不進廣場外圍的輔道。
交警已經在兩個路口外拉起了警戒線,指揮車輛繞行。
「小伙子,前面過不去了。」司機師傅踩下剎車,眉頭緊皺地看著前方黑壓壓的人群。
「這書城今天是發金條嗎?我跑了十年出租,頭一回見這陣仗。」
「發書。」林闕付了車費,推門下車。
雙腳剛踩上人行道,一股聲浪便迎面撲來。
廣場上的長龍已經繞了足足三圈,隊伍尾巴甩到了隔壁街區的紅綠燈口。
這還不到八點,距離書城開門還有一個多小時。
林闕把雙肩包往上提了提,順著隊伍邊緣往前走。
越走,他心裡的荒誕感越重。
排隊的人群成分複雜得離譜。
有戴著黑框眼鏡的大學生,有西裝革履的白領,甚至還有拎著菜籃子的大媽。
隊伍中段幾個穿著沾灰工裝的中年男人格外顯眼,
他們攥著皺巴巴的帆布包,旁邊站著幾個背著書包的大學生,正低聲和他們交流著書里的情節。
不同階層、不同年紀的人,因為同一本書站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融合感。
周圍不少路人正舉著手機對著他們狂拍。
林闕站在幾米外,盯著那個印著「向泥土致敬」的手幅,眼皮跳了兩下。
他知道《平凡的世界》火,也知道自己那個「見深」的馬甲號召力強。
但線上數據是一回事,線下看到這種近乎宗教狂熱般的場面,又是另一回事。
只能說太硬核了。
這幫讀者硬生生把一場商業簽售會,辦成了一場跨越時代的文化朝聖。
「林同學!這邊!」
一道刻意壓低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林闕轉頭,看到作協的年輕幹事小劉正站在一條防火巷的入口處,沖他瘋狂招手。
林闕快步走過去。
「冊那(我的天),這外面簡直瘋了。」
小劉一把將林闕拉進巷子,順手把鐵柵欄門虛掩上。
他額頭上全是汗,胸口劇烈起伏。
「我早上六點半就來了,大門口已經有人了,這幫人像是昨晚就帶著帳篷在廣場上紮營了!」
林闕跟著小劉往巷子深處走,語氣輕鬆:
「確實挺熱鬧。」
小劉轉頭看了林闕一眼,見他臉上沒有半點緊張,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林同學,你是真沉得住氣。
外面這陣仗,全衝著新潮那邊的《平凡的世界》來的。
等會兒十點一開門,這幫人衝進來,咱們那九張桌子怕是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了。」
「按流程走就行。」林闕沒接話茬,隨口岔開話題,「胡主任呢?」
「胡主任在裡面盯著呢。」小劉加快腳步。
「咱們走員工通道,直接去一樓後台。」
穿過長長的走廊,推開一扇厚重的防火門,一樓大廳的景象映入眼帘。
大廳里燈火通明。
昨天還在搭建的新潮展台已經徹底完工,
幾十個堆頭碼滿了土黃色封面的實體書,在射燈的照耀下透著一種厚重的質感。
而右側角落裡,作協那九張鋪著暗紅色絨布的簽售桌,在對面豪華陣仗的襯托下,顯得更加單薄。
胡一召正站在那排桌子前,對著幾個工作人員指指點點。
他今天穿了一套極其正式的黑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
只是臉色繃得很緊。
看到林闕走過來,胡一召緊繃的臉部肌肉稍微鬆弛了一點。
「林闕,來了。」胡一召迎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闕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外面套著淺灰色休閒外套,乾淨利落。
「胡主任早。」
「外面情況你都看到了吧?」胡一召壓低聲音,指了指緊閉的玻璃大門外那些黑壓壓的人頭。
「看到了。人挺多。」
胡一召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林闕的肩膀:
「別有壓力,今天的情況特殊,咱們作協內部有心理準備。
只要書擺出來了,流程走完了,任務就算圓滿完成。」
林闕微笑著點頭:「明白。」
「行了,小劉,你先帶林同學去旁邊的VIP休息室待會兒。」
胡一召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神色突然變得極其莊重,甚至帶上了幾分敬畏。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壓低聲音對林闕說道:
「有位市裡的大人物馬上要到了,我得去接一下。」
大人物?
林闕心思轉得飛快。
能讓魔都作協宣傳辦主任緊張成這樣,這級別絕不只是一般的領導。
「好,胡主任您先忙。」
林闕沒有多問,轉身跟著小劉走向走廊深處的VIP休息室。
推開那扇掛著「貴賓」牌子的木門,原本有些安靜的房間裡,立刻齊刷刷地投來八道目光。
休息室面積不小,擺著幾組真皮沙發。
八個年紀相仿的男生女生正坐在裡面,有的在翻看手機,有的在低聲交談。
隨著林闕的出現,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停滯了一秒。
「林闕!?」
一個留著寸頭的男生率先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套筆挺的校服,胸口印著魔都某重點高中的標誌。
「我是。」
林闕反手關上門,笑著打了聲招呼。
這一聲承認,像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
休息室里的氣氛立刻被點燃了。
剩下七個人也跟著站了起來,紛紛圍攏過來。
「林闕,終於又見面了!」
寸頭男生快步走到林闕跟前,目光銳利地掃了他一圈伸出手:
「杭師附中,張浩。」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們啊,你那篇《變形記》絕了,我班主任拿它在班上處刑了我們整整一周。
不過今天……對面可是見深那個怪物。
林大冠軍,咱們這幫人的臉面,今天可全指望你來保了啊。」
旁邊的黑框眼鏡男生也走過來,推了推眼鏡:
「金陵實驗中學,江宇。
說實話,之前我挺不服氣的,覺得你拿總冠軍多半是占了運氣的便宜。
但看了你那篇《變形記》後,我徹底沒話說了。
今天咱們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對面風浪再大,有你在前面頂著,我們心裡也有底。」
江宇這番坦誠的話音剛落,休息室里原本還有些端著架子的幾個男生,
也都默默點了點頭,下意識地避開了林闕的視線。
能坐在這裡的,哪個不是各省市的文學天才?
骨子裡都傲得很。
但在《范進中舉》和《變形記》面前,他們那點驕傲早被擊得粉碎。
差距大到一定程度,連嫉妒都成了奢望,剩下的只有純粹的仰望。
林闕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坐下,順手將桌上的礦泉水遞給旁邊的男生,笑著接茬:
「哪有什麼怪物不怪物的,大家都是一支筆一張紙,寫出來的字還能吃人不成?」
這番話不輕不重地化解了緊繃的氣氛,
幾個原本拘謹的男生也順勢拉開椅子圍了過來。
「林闕,外面那陣仗你看了嗎?」
張浩壓低聲音,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新潮那邊簡直不是人啊。
我剛在窗戶邊瞅了一眼,好傢夥,那些讀者跟瘋了一樣。
咱們今天怕是要當一回徹頭徹尾的背景板了。」
說到這個話題,休息室里的氣氛立刻沉悶了幾分。
大家都是天之驕子,誰也不想在自己人生第一場簽售會上,面臨無人問津的尷尬。
「背景板就背景板唄。」
林闕端起紙杯抿了一口溫水,看著窗外那張屬於「自己」的巨型海報。
「那也總得讓對面看看,咱們這幫背景板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劉宇推了推眼鏡,苦笑道:
「你倒是看得開,不過也是,見深老師確實太強了。輸給他,不冤。」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
「輸贏不在一時,文字是有長久生命力的。」
林闕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個女生。
她一直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第一時間圍上來。
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女生合上手裡的書,站了起來。
她沒戴什麼首飾,深藍色的校服洗得很乾淨,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她走到林闕面前,伸出右手:
「福旦附中,唐荷。扶之搖第五名。」
林闕看著那隻停在半空的手,手指修長,
指節處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痕跡。
他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手指尖,一觸即分。
「你好,唐荷。」
唐荷沒有收回視線,她隔著黑框眼鏡,認真地打量著林闕。
「我仔細研究過你初賽和複賽甚至之前你們蘇省的比賽作品。」
唐荷的聲音很穩,咬字極其清晰。
「你的文字里有一種冷峻感,我很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