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VIP通道的落地窗前,
胡一召看著樓下那副堪比春運火車站的搶購狂潮,攥著對講機的手心全是汗。
他剛才聯繫了後勤,得到的答覆讓他一陣頭疼。
"魯主席,加印令是昨晚連夜批的,但印刷廠那邊最快也得下午才能把第一批貨送到。"
胡一召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手裡那份實時庫存報表,聲音發緊。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魔都剩下的庫存真的撐不到中午。
一旦斷貨,好不容易燒起來的這把火……"
他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明白。
胡一召拿出手機翻了翻微博後台的監測數據,忍不住發出一聲感嘆。
"說實話,那位青年鋼琴家葉晞的長評,威力實在太大了。
三千字直接引爆全網討論,各平台跟風引流,連帶著好幾個社會學教授都在轉發。
這篇文章幾乎以一己之力,把一本新人實體書硬生生抬到了不屬於它的傳播層級。"
胡一召說得真誠,也說得有道理。
從數據鏈路上看,昨晚那篇長評確實是引爆輿論的導火索。
魯主席雙手背在身後,站在落地窗前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越過嘈雜的人群,
落在一樓簽售台後方那個正在低頭簽名的少年身上。
沉默了幾秒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小胡啊,你看問題的眼光,還是太局限在網上的流量思維里了。」
胡一召一愣,轉頭看向魯主席。
"那位鋼琴家的長文,充其量只是提前點燃引線的助燃劑。"
魯主席看著後面排著的長隊。
"就算沒有她,《京城摺疊》那把剖析階級的刀子,也足夠鋒利、足夠痛。
你看看樓下那些排隊的人,有幾個是因為看了微博長評才來的?"
胡一召順著魯主席的視線重新望向樓下。
這一看,他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右側隊伍的人群構成,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對傳統文學簽售會的全部認知。
外賣騎手、建築工人、快遞小哥、頂著黑眼圈的程式設計師、背著公文包的中年白領,
甚至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隊伍里。
這些人里,有多少是微博的活躍用戶?
有多少人會關注一個青年鋼琴家的帳號?
答案不言自明。
他們來,不是因為某篇爆文的引流,而是因為這本書寫的就是他們自己。
"這把火,燒起來是早晚的事。"
魯主席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卻帶著無法反駁的篤定。
"那個叫林闕的孩子,找到了一把能刺穿所有階層壁壘的筆。
這種穿透力,跟宣發無關,跟流量無關。"
胡一召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份數據報表,忽然覺得上面的數字比任何社論都更有說服力。
一樓大廳。
左側新潮展台的人群依然龐大,但肉眼可見地,
越來越多的讀者在結完帳後並沒有走向出口,而是抱著《平凡的世界》徑直穿過大廳中央,加入了右側的購書隊伍。
擠的人潮邊緣,一個穿著深藍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顯得格格不入。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翻看剛買的書,
而是躲在立柱的陰影里,右手死死攥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飛速敲擊。
作為新潮出版社市場部魔都分部的主管,他被王德安派來現場盯梢,
原本只當是走個過場,此刻看著右側徹底失控的人流,卻覺得後背直冒冷汗。
昨天收工的時候,他給王德安的匯報還是"有一定熱度,但不構成威脅"。
現在看著右側收銀台前那條已經摺疊了三道彎的隊伍,
這位主管覺得自己昨天的判斷簡直是在放屁。
他急忙側身擠到大廳角落一根立柱後面,背對人群打開簡訊界面,手指哆嗦著敲了一行字發給王德安。
【王總,右側要失控了。
今天的人流量至少是昨天的三倍,讀者構成……還很複雜。】
消息發出去,他抬頭看了一眼右側簽售台後方那個十七歲的少年。
少年正從容地給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大爺簽名。
主管咬了咬牙,又補了一條。
【照這個走勢,中午之前庫存就會清零。】
簽售台前的隊伍緩慢而有序地向前推進。
林闕簽完手裡的書,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
就在他拿起下一本的時候,排在前面的人換了。
一個穿著灰色休閒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到了台前。
他頭髮略顯稀疏,鼻樑上架著一副半框眼鏡,
手裡沒有拿書,而是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帶著審視和好奇地打量著林闕。
這個眼神,林闕太熟悉了。
不是粉絲,不是讀者,是學術圈的人。
中年男人沒有急著帶著書結帳,他站在台前,語氣平和,
卻帶著學術圈特有的銳利,直接拋出了一個問題。
「林同學,看完了你的書。
有一個核心命題,我想當面探討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周圍幾個正在排隊的讀者好奇地豎起耳朵。
"你書里的摺疊機制,第一空間占據全部陽光和資源,第三空間五千萬人分剩下的黑夜。
我想問,你是否在暗示,底層向上跨越的階層流動,在這個系統里已經徹底死亡了?"
這個問題一出口,簽售台附近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旁邊幾個正在拍攝記錄的媒體記者立刻調轉鏡頭對準了這邊。
張浩和劉宇停下手裡的筆,唐荷抬起頭,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林闕身上。
這不是普通粉絲的提問。
這是一個帶著學術標尺的降維拷問,精準地指向了整本書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命題。
周圍的嘈雜聲奇蹟般地降低了幾個分貝。
連左側隊伍里幾個探頭張望的讀者都停下了腳步,想聽聽這個十七歲的作者怎麼接招。
林闕放下手裡的簽字筆。
他沒有思考太久,也沒有擺出任何故作深沉的姿態。
他看著眼前這位學者,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想透徹的事實。
"牆沒有死。"
簡簡單單四個字,讓中年男人微微一怔。
"它只是變得透明了。"
林闕的聲音通過前方的幾個話筒把這句話清晰地傳了出去。
"老刀每天都能隔著垃圾通道的縫隙,看見第一空間的陽光。
他知道那邊有什麼,也知道自己在哪。
但透明不等於消失。
只有拼盡全力撞上去的時候,才會知道流血有多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