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燕站在椅子旁邊,身姿筆挺,
目光從江長豐和費允成臉上掠過,最後落在了林闕身上。
「剛才聽江校長說趙子辰的事,我心裡一直在算一筆帳。」
她頓了頓,接著開口。
「林闕在酒店裡跟趙子辰隨便聊了幾句,就間接催生了一個文科狀元。
這種傳播效率,說句不好聽的,比我們教育系統花幾百萬搞的培訓項目都管用。」
江長豐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慣有的笑容凝了半秒,
霍燕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讓他一時忘了接話。
「S級加印令、作協主席親自簽批。
這個規格放在整個出版史上都湊不出幾例。
外面的人看到的是十萬冊的數字,我看到的是站在這個數字背後的那個十七歲少年的號召力。」
她抬手往桌面上輕輕一拍。
「把分享會縮在一中的禮堂里,幾千個學生聽一耳朵就散了。」
呂嵩然放下茶杯,杯底與托盤輕碰,發出一聲脆響。
他眼皮微抬,目光在霍燕臉上停留了一瞬,
市作協沉浮多年養成的敏銳,讓他立刻把握住了這番提議背後更深層的意圖。
霍燕沒有賣關子。
「我的想法是,由市教育局直接牽頭,把這場分享會升格為'江城青年文學公開課'。
地點定在市奧體中心主館,同時向全市所有重點高中開通同步視頻直播信號。」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全場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奧體中心主館。
那個能裝下幾萬人的場館。
「好!」
呂嵩然第一個接上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
「霍局這個提議,跟我心裡想的不謀而合。市作協這邊全力配合,我來統籌江城的紙媒和網絡媒體。」
他話音未落,已側首向身旁的隨行幹事遞去一個眼神。
那幹事心領神會,立刻翻開一直隨身攜帶的記事本,
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飛快地勾勒要點。
「不光如此。我在省台教育頻道那邊都有些交情,完全可以爭取到專業團隊全程錄播。
錄下來的內容後期剪輯成系列節目,反覆投放。」
呂嵩然越說越興奮,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了節奏。
「江城建市以來,就沒搞過這種級別的文學活動。林闕是從咱們江城走出去的,這張文化名片必須打響!」
兩位實權人物一唱一和,三句話之間就把一場校內分享會的規格抬到了城市級文化事件的高度。
坐在角落的王德安一直沒出聲。
他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眼皮微垂,像是在走神。
但他的拇指在不停地摩挲著袖扣。
奧體中心,全市直播,省市兩級電視台錄播。
為了一個還沒畢業的高中生。
王德安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江城官方在林闕身上押注的決心和魄力,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這個少年身後匯聚的勢能密度,已經不是單純的文學天賦能解釋的了。
短短几分鐘,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被無形的手攪動得稠密起來,
茶香混合著眾人愈發熾熱的呼吸,讓原本寬敞的空間隱隱發燙。
但在這股熱浪里,有兩個人的表情卻逐漸從激動變成了凝重。
江長豐和費允成幾乎同時皺起了眉頭。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讀出了同樣的憂慮。
「霍局,呂主席。」
江長豐斟酌了好幾秒,才開口打斷了兩人的規劃。
「這個方案的出發點我完全贊同,市里肯為林闕搭這麼大的台,做校長的心裡感激都來不及。」
他停了一拍,聲音放低了半度。
「但有一個現實問題,我不得不提。
一旦在奧體中心的主館舉辦,台下坐著的可不光是一中的學生。
到時候還有各校的尖子生、語文教研組的骨幹教師都有可能出現在觀眾席上。」
江長豐看了林闕一眼,語氣里藏著一個老教育者對得意門生本能的愛惜。
「林闕再出色,他也才十七歲。
站在那種級別的講台上,底下幾萬雙眼睛盯著,還有鏡頭跟拍。
這種壓迫感,就連飽經歷練的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
費允成緊跟著。
「還有一層隱憂。
外校的資深語文教師,很多都是教了二三十年的老學究,對後輩的創作方法論天然帶著審視的標尺。
萬一林闕在台上被哪個環節卡住,或者講出來的內容被人當眾挑刺質疑,
這場公開課非但起不到標杆效果,反而會把孩子架在火上烤。」
江長豐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沉了下去。
「好苗子怕的不是沒有舞台,是被推上一個還沒準備好的舞台。
摔一跤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全城人面前摔。
那種心理上的打擊,對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來說,太重了。」
兩位校領導的話說得句句在理。
他們不是反對,而是在用最樸素的教育者直覺保護自己的學生。
這番話確實讓霍燕和呂嵩然的熱度降了幾分。
霍燕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卻沒喝,手指捏著杯沿轉了半圈。
呂嵩然也收起了剛才的興奮,眉間多了一層審慎。
會議室里的視線,再一次從四面八方匯攏到林闕身上。
霍、胡、呂、江、費,加上旁邊始終冷眼旁觀的王德安。六道分量各不相同的目光,帶著期待、擔憂、審視、好奇,同時壓在一個十七歲少年的肩膀上。
林闕站在紅木長桌的側面,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他的呼吸節奏始終沒變過,從進門到現在,勻稱而平穩,像一台校準過的節拍器。
江長豐和費允成的擔憂他全都聽進去了。
站在他們的角度,這種保護完全合情合理。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看不見的另一個時空里,
眼前這個少年曾經面對過的場面,比奧體中心的幾千人要複雜得多。
前世的甲方審片會,二十幾個資方代表圍坐一圈,
每個人手裡攥著能決定一個項目生死的投票權。
他一個人站在投影幕布前,用兩個小時把一部被斃了三次的劇本從墳墓里救活。
那種刀架脖子上的壓力,跟給高中生講一堂寫作課比起來,差了十條街。
林闕看向江長豐。
「校長,主任,您們的擔心我理解。」
他的語氣平靜。
「但既然要講,多幾個人聽也無妨。」
他頓了頓。
「就當是去京城參加青藍計劃前的一次練兵。」
這句話落在會議室里,沒有任何刻意抬高嗓門的用力感。
但正是這種輕描淡寫,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態都更有說服力。
江長豐張了張嘴,反駁的話堵在喉嚨里,硬是沒吐出來。
他盯著林闕那雙沒有半點浮動的眼睛看了三秒,最終點點頭,靠回了椅背。
費允成推了推鏡框,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筆記本。
霍燕將杯中已溫的茶水緩緩飲盡,放下杯子,隨即利落地站起身。
她雙手在身前清脆一擊,帶著一錘定音的決斷。
「那,就這麼定了。」
她轉向胡文斌:
「老胡,回去之後立刻啟動奧體中心的場館審批,教育局出面發函,協調各重點高中的參會名額和直播終端。
時間往緊了靠,必須趕在林闕離校北上之前完成。」
胡文斌已經在文件夾空白頁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備註,聞言點頭應下。
呂嵩然也站了起來,拉了拉袖口:
「媒體那頭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人對接,錄播團隊的事我親自去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