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四十分,江城東站候車大廳。
林闕拖著那隻被王秀蓮塞得拉鏈幾乎崩裂的行李箱,穿過自動門走進大廳。
送他的只有林建國和王秀蓮。
霍燕要派商務車,他一句'公私分明'就給頂了回去。
江長豐和沈青秋的電話更好打發,三兩句客氣話就全攔在了站外。
最難纏的還是吳迪,這傢伙直接在班群里發起了「明早全班送站」的接龍,
十分鐘內三十二個人報名,連張雅都在後面跟了一個「加一」。
林闕在群里只回了一句話。
「又不是上刑場,搞那麼大陣仗幹什麼。」
才打消了全班送行的壯闊場面。
候車廳里人流稀疏,九月中旬的工作日早班車,旅客大多是出差的上班族,
拖著標準化的黑色登機箱,臉上掛著標準化的疲倦。
三個人站在檢票口前的隔離帶旁邊,氣氛比昨晚陽台上還要安靜。
王秀蓮的叮囑從進站那一刻起就沒停過。
從箱子裡的陳皮到京城的水土,從換季降溫到按時吃飯,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一條接一大大條地往外倒,
恨不能把這輩子攢下來的經驗全塞進檢票前這幾分鐘裡。
手指攥著林闕外套的袖口,不緊不松,就那麼捏著。
林建國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褲兜里,一言不發。
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深灰色夾克,腳上那雙舊皮鞋被擦的鋥亮。
候車大廳的廣播忽然響了起來。
「各位旅客,G600次由魔都虹橋發往京城南站的列車已抵達江城東站,即將開始檢票,請前往……」
王秀蓮的手在林闕肩膀上停了一下。
她的嘴唇哆嗦了兩秒,嘴裡那些叮囑全部卡在了喉嚨口。
林闕輕輕拍了拍母親,點點頭向檢票口走去。
「小闕!」
是林建國的聲音。
林闕應聲回頭。
「別忘了。」
王秀蓮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自己丈夫,聲音帶著鼻音:
「別忘了什麼?」
林建國沒有回答。
他迅速轉過身去,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動作粗糙且急促。
林闕看著父親那個別過去的側臉,
看著他耳廓邊緣被晨光勾出的那圈輪廓,胸口那個位置又堵了一下。
他知道「別忘了」後面跟的是什麼。
多給你媽打打電話。
林闕重重點了一下頭,什麼也沒說。
林建國轉回身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粗礪的平靜。
他伸手攬住王秀蓮的肩膀,力道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穩當,帶著她往回走。
王秀蓮被攬著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闕沖她擺了擺手,嘴型無聲地做了個
「回吧」。
她咬著嘴唇,終於不再回頭了。
林闕看著父親微微佝僂的背影和母親那雙因常年站立而有些外翻的腳踝,
兩個人的身影在候車大廳的人流里越縮越小。
他在閘機口站了整整三秒,才轉身進站。
列車很準時。
林闕拖著行李箱穿過車廂連接處,找到市局提前給訂的商務座。
4C,靠窗,視野開闊,
窗外是江城東站灰白色的站台和遠處被晨霧籠罩的高架橋。
他把雙肩包塞進頭頂行李架,
又把那隻沉甸甸的行李箱推進商務座專門的行李存放處。
坐下後調整了一下座椅的傾斜角度,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班群消息已經堆了一百多條。
「闕哥你怎麼不讓我們去送!不夠意思啊!」
「林闕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1」
「一路順風+10086」
……
方志遠發了一段語音,林闕沒點開,但光看時長就知道這傢伙至少嚎了三十秒。
張雅發了一段話,措辭工整得像在寫作文,
大意是祝他前程似錦、不忘初心之類的官方套話,但最後綴了一個平時絕不會用的哭臉表情。
李博文只發了四個字:「頂峰相見。」
林闕的目光在這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最後一條消息是吳迪發的。
一張照片。
拍攝角度歪歪斜斜,像是從候車大廳二樓的玻璃幕牆後面偷拍的。
畫面正中央,是林闕和林建國、王秀蓮站在檢票口前的背影。
三個人的身形因為距離太遠而顯得有些模糊,但姿態清晰可辨。
配文只有五個字:「其實來了。」
下面跟了一個吳迪式的狗頭表情。
林闕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上揚。
照片裡母親的手正攥著他的袖口,父親雙手插兜站在旁邊,
站台的晨光從背後打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沒有在群里回復任何人,關掉了群聊的聊天框,打開了那個兔子砸鋼琴頭像的對話框。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三個字。
「已上車」
然後把手機橫過來,對著窗外按下快門。
站台正在緩緩後退,混凝土的邊沿和鋼製雨棚在運動模糊中拉成了一道灰色的線條。
照片發出去不到二十秒,「在逃貝多芬」的頭像就跳了出來。
【在逃貝多芬】:「[鼓掌]大作家終於要去大鬧京城了,有沒有帶著你那件簽滿名字的校服,記得進清北大門的時候披上,效果等同於龍袍加身[狗頭]」
林闕單手打字,速度飛快。
【木欮】:「怎麼聽你說的像是進京趕考似的?」
葉晞秒回。
【在逃貝多芬】:「[偷笑][偷笑]那就不是進京趕考了,是進京上任了!話說是不是還缺個書童。」
【木欮】:「你要是願意當書童,我可以考慮。」
【在逃貝多芬】:「[兔子震驚.jpg]謝邀,婉拒了哈。書童要幫你磨墨鋪紙,我剛做的指甲,那可不行[再見]」】
林闕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風景從城郊的低矮廠房逐漸切換成大片的農田。
手機屏幕上的對話還在繼續。
【在逃貝多芬】:對了,阿姨有沒有讓你帶糖蒜?
葉晞突然問。
林闕隨手翻出昨晚收拾行李時拍的那張照片,
側袋網兜里兩罐醃得晶瑩剔透的糖蒜特寫,玻璃瓶身反射著暖黃色的客廳燈光。
照片發過去。
對面沉默了三秒,然後一連串捶地大笑的表情鋪滿了整個聊天框,
中間還夾著一句「糖蒜是戰略物資,建議申報清北後勤部統一採購」。
林闕正要回一句「你要不要我給你寄一罐」,對話框裡的氣氛忽然變了。
葉晞的消息隔了將近十秒才彈出來,沒有表情包,
沒有玩梗,只有一行乾乾淨淨的文字。
【在逃貝多芬】:「認真的,京城水深,小心點。一路順風。」
林闕看著這行字,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他正準備打「放心」兩個字。
一個清亮的女聲從過道方向砸了過來。
「林闕?!」
手指停在屏幕上,林闕條件反射地抬頭。
一個扎著低馬尾、穿著米白色衛衣的女生正站在他座位旁邊的過道上。
紙杯里的熱水還冒著蒸汽,但她整個人已經僵在原地,
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嘴唇微微張著。
眼前的女生林闕認識。
魔都簽售會上,她坐在選手區最角落的位置,從頭到尾幾乎沒怎麼說話。
他剖析'階層之牆'的那段發言結束後,全場掌聲中,
她一個人坐在摺疊椅上,兩隻手交疊壓在膝蓋上,眼眶微紅。
林闕看著對方,此刻兩隻手正不自覺地絞著衛衣的袖口。
微笑著開口。
「唐荷同學,這麼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