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
兩秒。
簽到大廳里所有聲音同時消失了。
三十道目光釘在宋遠嘴邊那句話上,停了不到半拍,就齊刷刷地在林闕和許長歌之間來回彈跳。
南北雙星。
同一間宿舍。
六個月朝夕相處。
後天柳教授要在公開課上同時拆解的兩篇作品的作者,將要睡在彼此三米之內。
大廳里幾乎是同一時間,從不同角落傳來好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響。
陳嘉豪站在林闕跟前,仰天發出一聲哀嚎:
「天吶,我闕爺就這麼離我遠去了!」
林闕抬肘,不輕不重地杵了他肋骨一下。
韋一鳴手裡的牛肉乾差點掉到地上,他下意識低聲嘟囔了一句:
「老天爺是編劇吧。」
唐荷和蘇曉棠站在窗邊,不可思議地看著抽籤台的方向,誰都沒出聲。
而許長歌本人站在抽籤桌前,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寫著「1-A-303」的紙條。
安靜了兩秒。
他的嘴角緩緩往上走了一截。
那不是社交場合里打磨過的弧度。是一種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暢快,不加修飾。
他偏頭看向靠在窗框邊的林闕,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
「看來接下來六個月,你的文稿我能第一個拜讀了。」
林闕雙手環胸,靠著窗框,嘴角微彎。
「你……不打呼吧。」
許長歌愣了半拍。
隨即笑出了聲。
那聲笑從胸腔里透出來,帶著一種他平時不太會展示出來的鬆弛。
周圍幾個學員也跟著笑了,繃了一上午的氣氛被這四個字拆掉了大半。
抽籤繼續。
前面幾個同學依次上前,抽完紙條核驗入冊,流程有條不紊。
陳嘉豪排在後面,脖子伸得像只鵝,眼珠子在簽到台和林闕之間來迴轉。
輪到他時,一步躥上前,手往箱子裡一探,捏出紙條展開。
1-A-306。
他舉著紙條,歪頭問宋遠,語氣充滿期待:
「宋師兄,306——」
宋遠低頭翻了一下登記表,指尖在某一行停了半秒。
他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目光閃過一絲微妙。
「你的室友是丹伊·洛彼維奇同學。」
陳嘉豪的表情在臉上凍住了。
他機械地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
落在角落裡那個從始至終一言未發、帽子壓到眉骨、
整個人像一座不會開口的黑色石碑的少年身上。
丹伊似乎感受到了這道目光。
灰藍色的眼睛從帽檐下緩緩抬起,與陳嘉豪對視了一秒。
那道視線冷淡、幽深,讓人想起冬天漠城凍透了的黑龍江面,
表面紋絲不動,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在看你。
陳嘉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嘴上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轉回身,朝宋遠豎起大拇指。
但聲音虛得像漏氣的氣球:
「……挺好的,非常好。」
他眼裡的光肉眼可見地熄滅了一截,但不死心地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試探:
「那個宋師兄……趁現在還沒確定最終名單,能不能——」
「不能。」
宋遠打斷得乾淨利落,連一個多餘的音節都不給。
大廳里的笑聲炸了開來。
有人拍著大腿,有人捂著嘴往後仰。
韋一鳴笑得肩膀直抖,唐荷也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許長歌站在一旁,目光從陳嘉豪身上平移到窗外的銀杏樹上,
嘴角的弧度紋絲未動,但他低頭整理袖口的動作比平時多了一次。
陳嘉豪站在原地,表情寫滿了「我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戲劇化絕望。
抽籤結束後,宋遠要求學員們各自前往宿舍安頓,下午再進行正式報到的說明。
走廊里腳步聲和拖箱聲交織在一起,偶爾夾雜著低聲交談和壓著聲量的笑。
陳嘉豪逮著眾人散開的空當,快步竄到林闕身側,壓低聲音,表情誇張到五官快要擠在一起。
「闕爺,救命啊,你看到那個東北老鐵沒有?
我跟你說,他一眼看過來的時候我後脖頸子汗毛全豎起來了,那眼神,怎麼說呢——」
他咽了口口水,湊得更近了半寸。
「就跟你大冬天站在冰面上,腳底下突然傳來'咔嚓'一聲,
你低頭一看,冰裂了,底下全是黑的,
但有個東西在黑水裡看著你。
就那種感覺。」
林闕側頭看了他一眼,嘴上帶著不動聲色的弧度。
「格局小了不是,別光看表面,說不定相處久了,你們還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陳嘉豪的臉皺成一團苦瓜:
「得了吧闕爺,您看看人家那氣質,那是高冷中的高冷,冷到發光的那種。
那種人能願意跟我交朋友?
我跟他說話他估計都懶得搭理我。」
林闕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時候看著最冷的人,其實是最怕冷的那個。你那股熱乎勁兒,沒準正好是他缺的。」
陳嘉豪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
嘴裡嘟囔著「闕爺您說的都對」,拖著行李箱往306方向走了。
林闕看著他的背影拐進走廊盡頭,視線在306的門牌號上停了一秒。
有意思。
他轉身,推開303的門。
許長歌已經在了。
黑色復古皮箱打開擱在地上,裡面的衣物不多,
但都疊放得整整齊齊,深灰色的毛衣和白色襯衫按色系分類碼放,摺痕像是用尺子量過。
他正往書桌上碼書。
手裡還攥著兩本,桌面上已經摞了四五本,從文學理論到詩集,都有。
林闕的目光掃過書桌,在最下面那一本的封面上頓了一下。
深藍色的封底朝上,但露出來的書脊上印著四個字
京城摺疊。
書脊的摺痕很深,是被反覆翻閱留下的。
許長歌順著林闕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刻意解釋,
把那本書和其他幾本摞在一起,推到了書桌角落。
他轉過身,視線自然地掃到林闕手裡拎著的東西。
兩罐晶瑩剔透的糖蒜。玻璃瓶在走廊燈光下折射出溫潤的暖黃色。
許長歌的目光在那兩罐糖蒜上停了一秒。
不是打量,是辨認。
辨認那層裹在蒜瓣外面的糖色。
均勻、透亮,是手工醃製才有的光澤。
「自家的?」
他問了一句,語氣很淡,但用的是「自家」而不是「你家」。
林闕把糖蒜擱在自己的床頭柜上。
「嗯。我媽的手藝。」
許長歌沒再接話。
他轉回身繼續整理皮箱裡的東西,但摺疊毛衣的動作放慢了半拍。
兩個人各自收拾完,隔著不到三米的距離坐下來。
窗外銀杏葉的影子投在兩張書桌之間的地板上,光影交疊,一明一暗。
許長歌率先開口。
他沒有繞彎子。
語速比白天在大廳里慢了半拍,每個字都沉甸甸地往外放,像是把底牌一張一張翻開擺在桌上。
「說實話,抽到跟你一間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意外。」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書桌角落那本書脊摺痕很深的《京城摺疊》。
「是覺得該來的終於來了。」
林闕靠著椅背,沒有接話,等他說完。
「明天柳教授要同時拆我們兩個,與其各自揣著心事,
不如,先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