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動作極輕極慢,
指節上的褶皺隨著收緊的力度一層層擠壓在一起,乾枯的皮膚下隱約可見骨骼的形狀。
他沒有翻頁。
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了。
蘇慕白的呼吸節奏出了問題。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了他的氣管,不松也不緊,只是捏著。
柳作卿最先察覺到了異樣。
他從講台側方的座位上微微探身,越過蘇慕白的肩膀去看那份稿紙。
第一行的字跡被印表機規整地排列在A4紙上方,和其他所有人的稿件沒有任何區別。
但蘇慕白看這一行字的方式,和之前看任何一篇都不一樣。
他在反覆地看。
同一行字,從左到右,再從左到右。
然後蘇慕白翻到了第二頁。
稿件里的文字極其克制。
沒有排比,沒有通感,甚至找不到一個像樣的比喻句。
父親為了造那幾級高台階,大半輩子蹲在泥水裡撿舊磚頭。
青石板貴,他買不起整塊的,就去石匠鋪子裡撿人家鑿剩下的邊角料。
一塊一塊攢,用破麻袋裝回來,碼在院牆根底下。
那些碎石板在院牆根底下碼了十幾年。
雨天淋,日頭曬。
石板表面從青灰色慢慢變成深褐色,邊角上長出細細的青苔。
父親每隔半個月就去翻一遍,把長了苔的那一面朝下扣過去,像翻曬糧食一樣仔細。
蘇慕白翻到下一頁,手指剛觸到紙邊,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釘在了頁面中段的某一處。
那是一段寫父親挑水和泥的場景。
造台階需要大量的黃泥漿,父親每天凌晨四點起來挑水。
扁擔壓在肩膀上,兩個木桶晃晃悠悠,水從桶沿潑出來,浸透了他的草鞋。
來回二十趟。
挑到第十五趟的時候,父親的腰「咔」地響了一聲。
他蹲在田埂上,雙手撐著膝蓋,很久沒站起來。但他沒有叫人。
他等那陣痛過去之後,彎著腰把扁擔重新擱上肩,繼續挑。
那個「咔」字。
沒有任何修飾。
就一個字,孤零零地杵在句子中間。
蘇慕白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戶,落在很遠的地方。
老人摘下老花鏡,用右手指關節輕輕揉了揉眼角。
動作很小,但坐在旁邊的柳作卿看得一清二楚。
蘇慕白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像是悶了很久。
教室里安靜到能聽見投影儀散熱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沒有一個人動。
他們不知道蘇慕白在那份稿件上看到了什麼,
但那個摘眼鏡揉眼角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畢竟在前面二十九篇稿件上,這位蘇老先生一次都沒有碰過眼鏡。
主評委席側面,柳作卿和戴盛宗的視線交匯了一瞬。
兩人都沒有出聲。
但那個對視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任何語言都沉。
戴盛宗微微頷首,柳作卿的嘴角動了一下,收住了。
他們昨天就已經看過這份稿件了。
昨天下午。
柳作卿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三十份從青藍系統後台導出的電子稿列印件。
他剛用紅筆在第二十七份稿件的末尾畫了一個圈,標註了簡短的評語。
手機響了,是戴盛宗。
「孩子們情況怎麼樣?」
柳作卿捏著紅筆,靠在椅背上長嘆了一聲。
「一部分人還在泥坑裡打滾,寫出來的東西比七天前好了一截,但也僅此而已。
能看出在努力,夠辛苦,可骨頭還是不夠硬的。」
他翻了翻桌上那摞稿件,從中間抽出幾份。
「倒是有幾個算是真砸開了,細節上算是摸到了門道。
許長歌的那篇裁縫也值得單拎出來說說,這孩子這回是真捨得對自己下刀了。」
「林闕呢?」
柳作卿的紅筆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院長,這小子膽子確實大。
拿清北保送名額當籌碼換走讀權限的人,交上來的稿子是全場最短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多短?」
「不到八千字。別人都在一萬字上下拼命堆,他還不到八千。」
柳作卿站起身,走到窗邊。
「但這篇東西的重量,壓得住全場所有人的總和。」
戴盛宗頓了頓。
「他是又寫了什麼宏大場景,還是像複賽那樣把人搞變形了?」
柳作卿把手機換了一隻手,語氣從嘆息變成了一種極為克制的激動。
「沒有任何宏大敘事。
他寫了一個大半輩子在黃土裡刨食的農民,想在自家門前砌幾級青石板台階。
僅此而已。」
「就這些?」
「就這些。」
柳作卿拿起桌上那份最薄的稿件,又看了一眼開頭那行字。
「院長,電子版就在青藍平台上,您親自看看吧。」
郵件發出去之後,柳作卿掐著表等。
三分鐘,沒有回音。
五分鐘,沒有回音。
八分鐘的時候,柳作卿把煙按滅了,重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通話界面,確認沒有斷線。
第十分鐘,戴盛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聲音和之前完全不同。
「作卿。」
戴盛宗的語速慢了很多,每個字之間都留了間隙,像是在控制什麼。
「這孩子的心性太老辣了。
這種對底層尊嚴的理解,還有對人物的極度克制……」
柳作卿沒有答話。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問題的分量。
但他同樣清楚,在課堂上用「生存成本」四個字砸碎張一俞的那個少年,身上確實藏著遠超年齡的東西。
至於那些東西從何而來,他問不出,也不打算問。
"先壓著。"
戴盛宗做出了決定。
"明天讓蘇老親自過目,咱們再一起聽聽蘇老的定論。"
……
柳作卿的視線從記憶中拉回來,落在眼前的蘇慕白身上。
壓抑的沉默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老人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稿件擱在膝蓋上方,兩分鐘了,一個字都沒說。
柳作卿從座位上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蘇老?」
沒有回應。
「蘇老。」
蘇慕白的眼珠動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了柳作卿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剛才評閱其他稿件時的銳利,也沒有老者慣有的溫和。
只剩下一種極深極沉的東西,像是年份久遠的老窖被人揭開了封泥,底下的氣味一涌而出。
蘇慕白重新戴上老花鏡。
他用乾枯的手掌將那份稿件從頭到尾撫平了一遍。
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壓得實實在在。
然後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鏡片的上沿,掃過整間教室。
台下三十個人像被同一根線拴住了脖子,齊刷刷地繃直。
陳嘉豪咬著嘴唇,雙手死死扣在膝蓋上。
丹伊縮在角落的陰影里,帽檐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蘇慕白手中的稿紙。
許長歌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槍,目光從蘇慕白臉上快速掠向身旁的林闕,又迅速收回。
林闕坐在那裡,姿勢沒變。
後背鬆弛地靠著椅背,雙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
他看著蘇慕白,表情平靜,呼吸均勻,和大廳里每一張緊繃到變形的面孔形成了某種刺眼的反差。
蘇慕白的目光在林闕身上停了三秒。
老人嘴唇微微張合,聲音沙啞,像是剛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
「這篇文章。」
他用拐杖在地面上點了一下。
「大家一起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