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正青沒有催促。
林闕低頭看了一眼講桌正中那本翻到起邊的書,
然後抬起頭,把目光平平地落在許正青臉上。
「寫不出。」
三個字,平的,沒有任何停頓。
教室里愣了一拍。
底下有幾個人下意識對視,等著他往回找補。
林闕沒有。
也沒有在意底下的反應。
「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
他的語速不快,每句話之間留著空隙,不是在想怎麼說,是在選哪些話值得說。
「沒有真正餓過。
孫少平等所有人走光了再去拿黑面饃,那個動作背後壓著的,是一個人從生下來就被刻進骨頭裡的階層意識。
那不是貧窮本身,是貧窮在一個少年身上活了十幾年之後留下的形狀。」
他停了一拍,把接下來的話放得更慢。
「我沒有那個形狀。
我知道它的輪廓,知道它大概是什麼顏色,但我沒有把它穿在身上住過。
如果我去寫,寫出來的孫少平,就是一個用現代人的思維想像出來的苦難。
他看起來會很像,但他身上的黃土是假的,貼上去的。」
教室里沒有人出聲。
「對那片土地和那個時代來說,那是一種冒犯。」
階梯教室里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
許長歌手裡的鉛筆停在半空,沒有放下。
他盯著林闕,眼底的東西沉了下去,重新浮上來的,是一種他很少對同齡人有過的神情。
林闕說完,沒有急著補任何東西。
他站在那裡,表情和五分鐘前沒有任何區別。
就是平的。
不帶一點自我辯護的欲望,也不帶認輸的沮喪。
見深是他,林闕也是他。
可《平凡的世界》的根,到底是前世那一爐燒過的火。
他只是個傳火者,替那片土地上的人,多傳了一程。
所以這個答案,坦蕩至極。
許正青看著林闕,手掌壓在書封上,手指在《平凡的世界》封面上輕輕收了一下。
他笑了。
雖然只是眼角的皺紋加深了一點,但整間教室都看見了。
「做學問這條路,本不難。」
許正青開口,聲音仍舊平穩,但語氣里多了某種和前面不一樣的東西。
「才氣和勤奮,這間屋子裡三十個人一個都不缺,否則也站不到這裡。」
他把保溫杯挪到旁邊,兩手疊放在桌上。
「難的是'敬畏'二字。」
「知道自己寫得了什麼,寫不了什麼,這兩件事搞清楚,比盲目地什麼都敢寫,難得多。」
底下有人低頭,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往紙里壓。
鍾恆遠捏筆的手用了點力,寫完抬頭,又把那行字重新讀了一遍。
許正青目光在林闕身上停了一秒,沒有再多說。
他把那本起邊的書合上,往講桌正中推了推,掌心離開封面。
氣氛松下來了。
那是一根弦繃到極致之後,終於落回原位時的那種感覺。
有分量,但不再讓人喘不過氣。
陳嘉豪長吐了一口氣,差點出聲,被自己用力咬住嘴唇壓了回去。
他用手肘戳了一下旁邊同學,悄聲說了一句什麼,對方白了他一眼,沒理他,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沒有任何預兆。
走廊的冷光從門縫裡湧進來,三道身影並肩踏入。
柳作卿走在最前,雙手背在身後,嘴角的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在等著看什麼。戴盛宗在他右側,細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那裡自帶一種壓場的重量。
蘇慕白走得最慢,但每一步落下去,整間教室都跟著沉了一寸。
陳嘉豪第一個彈起來。
旁邊的學員跟著站起,椅子摩擦的聲音從前排往後排蔓延,參差不齊。
柳作卿沒有走向講台,就站在門口那片光里,
掃了一圈底下的學員,停在教室側邊那面被深色幕布遮住的牆上,嘴角的弧度往上挑了挑。
「都坐吧,同學們。」他的聲音一開口就壓住了所有椅子摩擦的餘聲,
「我們仨剛才在隔壁都聽到了,大家都很有想法啊。」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面牆。
幕布貼在整面牆上,厚實,顏色是深灰色,和兩側的牆面幾乎渾然一體。
但現在所有人盯著它,才意識到那不是普通的牆。
那是一塊單向玻璃外面蓋的幕布。
裡面坐著人,能看清楚階梯教室里每一張桌子、每一張臉,聽得見每一句話。
外面的人推開幕布,裡面的聲響卻出不來。
「隔壁?」鍾恆遠的嘴張了一下。
底下有人倒吸涼氣,停在安靜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袁寧寧死死咬住嘴唇,臉上的血色下去了一層。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把自己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過了一遍,越想越後背發涼。
唐荷低頭,把手裡那份稿子翻轉扣在桌上,像是晚了一步的掩護。
蘇慕白走向講台,在許正青旁邊停住,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像是兩棵根扎了幾十年的老樹,不需要開口就完成了某種確認。
戴盛宗站在講台邊,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停在第二排的林闕身上。
林闕沒有躲。
他側過頭,視線和那道目光碰上,不避。
戴盛宗把目光收回去了,但那一秒的停留太實,
旁邊的許長歌感覺到了,陳嘉豪也感覺到了。
陳嘉豪拿手肘輕輕碰了一下同方向的稿紙邊角,什麼都沒說。
柳作卿在前面掃視了下面同學們的筆記本,點點頭清了清嗓子。
「看來今天大家都收穫不少。」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目光在前排幾個人臉上各停了一拍,
「正好趁著大家都在,臨下課之際,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