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點,清北宿舍。
林闕從衣櫃裡翻出那套壓在最底下的藏藍色休閒西裝。
剪裁貼身,面料帶著一層低調的光澤。
他在鏡子前理了理領口,又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臂,
整個人的氣場陡然拔高了一截,和平時穿著T恤休閒褲的樣子判若兩人。
許長歌剛從洗手間出來,擦著頭髮的毛巾在半空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闕兩秒。
「你這是?」
「嗯,去見個朋友。」
許長歌的目光在那套西裝上多停了一拍。
集訓營這幫人里,除了張一俞偶爾穿得體面點,其餘的基本上都是T恤加運動褲。
林闕這副行頭,顯然不是去食堂加餐的。
許長歌點了點頭,把毛巾搭回椅背上,沒有追問。
林闕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晚飯不用等我。」
門合上了。
許長歌站在原地,看著門板上貼著的那張「嚴禁喧譁」的紙條,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他總覺得林闕身上藏著很多東西。
但每一層都裹得嚴嚴實實,你以為看清了一層,底下還有。
……
計程車沿著長安街一路往東,在三環的一處岔口轉彎後駛入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
遠遠地,一座通體銀白色的建築從樹影間浮現出來。
華夏中央音樂廳。
這座耗資數十億、歷時六年建造的龐然大物,是整個亞洲規格最高、容量最大的專業級古典音樂殿堂。
主廳兩千四百個座位,四面環繞式聲場設計,每一顆鉚釘的位置都經過聲學工程師反覆校準。
建成十二年來,能在這座廳里舉辦獨奏會的鋼琴家,全球不超過三十人。
計程車在距正門兩百米處就被交通管制攔了下來。
林闕付了車費下車,步行穿過最後一段路。
中央音樂廳正門外,長槍短炮的媒體機位架了三排,
舉著應援牌的粉絲排起長龍,陣仗堪比頂流明星走紅毯。
林闕沒往人堆里擠,他繞過主入口,沿著建築外牆的綠化帶走了五十米,
來到一扇標註「特邀嘉賓通道」的側門前。
門口站著兩名穿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身後是一台電子屏識別閘機。
林闕掏出手機,調出葉晞髮來的VIP電子票二維碼,遞到掃描區上方。
「滴」的一聲,屏幕彈出綠色通行標識。
左邊那個安保看了一眼閘機屏幕上跳出的信息,再看了一眼面前這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他的目光在林闕的藏藍色西裝和那雙乾乾淨淨的白色運動鞋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特邀嘉賓席,A區二排八號。
這個位置他太清楚了。
那片區域坐的全是評委、音樂學院的院長教授、以及主辦方特邀的業內權威人士。
能拿到這個區域入場券的,要麼是圈內大佬,要麼是贊助方的核心高層。
安保人員收回視線,側身讓出通道,語氣恭敬。
「先生請進,小心台階。」
林闕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通道。
……
穿過一段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推開兩扇隔音門,整座音樂廳的內部結構在眼前鋪展開來。
兩千四百個座位從舞台前方呈扇形向後延伸,層層疊疊地爬上三層看台。
穹頂是一整塊曲面聲學反射板,燈光從邊緣打下來,在座椅扶手的金屬面上折出一層柔和的暖色。
舞台中央,一架九尺施坦威三角鋼琴安靜地立在聚光燈的焦點位置,黑色的漆面光可鑑人。
後排的觀眾已經入場了大半,低聲交談的嗡嗡聲在巨大的空間裡混成一片。
林闕沿著A區通道往前走。
越往前,周圍的面孔就越發陌生且矜貴。
西裝的剪裁越來越講究,女士們的珠寶越來越低調卻越來越貴。
到了第二排,林闕對著座椅靠背上的編號掃了一眼。
A-2-8。
就是葉晞照片裡那個位子。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身體往後靠了靠,
感受著椅背上暗紅色絨面靠墊貼合脊椎的舒適感。
這片區域的氣場和後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前三排幾乎沒人交頭接耳,偶爾有人側身說話,
聲音也壓得極低,帶著那種長年浸泡在高雅場合里養出來的分寸感。
林闕坐在其中,既不緊張也不刻意融入。
他翻開手裡那份印製精美的比賽手冊,目光落在參賽選手名單上。
青少年組決賽,十二名選手。
葉晞的名字排在第九個出場。
參賽曲目:拉赫瑪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
林闕合上手冊,視線越過舞台,落在左側準備區被幕布遮擋的方向。
那邊應該就是後台。
他知道有個人正在那邊,可能正透過幕布的縫隙偷偷往這邊看。
……
後台準備區。
葉晞穿著一襲黑色演出禮裙,頭髮盤成一個簡潔的低髻。
她站在幕布側面,假裝整理袖口,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往前排的方向瞟。
A-2-8。
空的,一直是空的。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揪住了袖口的蕾絲邊。
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那個位子上。
藏藍色的西裝,微微前傾翻看手冊的姿勢,那種鬆弛到有點過分的坐姿。
葉晞的手指鬆開了蕾絲。
嘴角往兩邊扯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她轉身往化妝間走的時候,腳步比剛才輕了好幾兩。
經紀人洋姐正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攥著一份流程表。
她看到葉晞從幕布邊走回來,又看了一眼葉晞剛才張望的方向。
前排第二排,那個年輕人。
洋姐認出了那張臉。
上次在柳葉巷18號麵館里,說出「碳水是藝術的燃料」的那個男生。
她看了葉晞一眼。
葉晞正低頭檢查指甲,臉上的表情平靜,但耳朵尖上透著一層薄薄的粉。
洋姐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沒說。
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在流程表上畫了畫。
……
A區前排。
林闕左邊的空位先有了動靜。
一個身材清瘦、頭髮花白的老者走過來,坐下之前先整了整西裝的前襟,動作帶著一種刻進骨頭裡的儀式感。
胸前的工作證上印著四個字:特邀評委。
名字:嚴枕明。
中央音樂學院副院長,國內鋼琴教育領域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物之一。
緊接著,右邊的位子也被占上了。
來人四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
梁秋。
國內排名前三的樂評人,寫的樂評文章能讓一個新人一夜成名,也能讓一場演出淪為笑柄。
兩人坐定後,幾乎同時朝對方點頭致意。
「嚴院長。」
「梁老師,好久不見。」
兩人寒暄完畢,梁秋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第一排正中的席位。
那個位子上坐著一位滿頭銀髮、脊背筆挺的老人,
正翻閱著選手資料冊,神情沉靜。
梁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
「老爺子今天也親自來了。」
嚴枕明笑了笑,也看過去:
「孫女參賽,老爺子哪坐得住。」
簡短的寒暄之後,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掠過中間夾著的林闕。
太年輕了。
在這片坐滿了五六十歲業內權威的區域裡,這張二十歲不到的臉實在太扎眼。
嚴枕明的目光在林闕身上停了不到一秒,收了回去。
以他多年在圈內的經驗,這種出現在核心區域的年輕面孔,
多半是哪家贊助方或主辦方高層的子侄輩,借著關係來感受一下氛圍罷了。
無需多言,保持禮貌的距離就好。
梁秋倒是多看了一眼,視線從林闕的西裝領口掃到他翻著比賽手冊的手指上,然後同樣收回了目光。
兩人沒有主動搭話。
林闕也沒有主動開口。
安靜的空氣在三人之間流淌了半分鐘。
梁秋先打破了沉默。
他側過身子,壓低聲音跟嚴枕明閒聊。
「嚴院長,今天這批選手的曲目單您看了嗎?」
「掃了一眼。」
嚴枕明的聲音帶著常年教學養出來的沉穩。
「整體偏保守,大部分都選了蕭邦和李斯特。夠穩妥,但很難出彩。」
「倒是有一個不保守的。」梁秋推了推眼鏡。
「梁老師指的是那首拉三?」
嚴枕明眉心收攏了一下。
「是。」
梁秋合上手冊擱在膝蓋上,搖了搖頭。
「確實是太冒險了。
拉三的技術門檻擺在那裡。
第一樂章光是開頭那段主題陳述,左手的八度跨越就能刷掉一大半選手。
更別說中段的華彩,密度之大、力度變化之複雜,放在成人職業組都是頂級難度。
青少年組選這首,手指機能跟不上是一方面,更關鍵的是情感層次。
拉赫瑪尼諾夫寫這首曲子的時候經歷了嚴重的創作危機,曲子裡那種掙扎、對抗和最終的自我和解,
沒有足夠的人生閱歷,很難撐住。」
梁秋點頭附和:
「技術上或許能過關,但情感上大概率會浮在表面。
青少年選手去碰拉三,評委席上不會因為勇氣加分,只會因為完成度打折。」
兩人聊得投入,完全忘了中間還坐著一個人。
「不一定。」
聲音不大,但在兩位專家壓低嗓門的對話間隙里,清清楚楚地鑽了進來。
嚴枕明和梁秋的話頭同時斷了。
兩人偏過頭,看向中間那個年輕人。
林闕的目光平視著舞台上那架施坦威,姿態鬆弛。
「剛才您二位說的技術門檻和人生閱歷,都沒錯。」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晚輩平時喜歡寫作,我在寫東西的時候發現一件事
——有些感受跟年齡無關,跟經歷多少也無關。
它只跟一個人有沒有真正感受過有關。」
「真正感受過的人,表達的時候不需要想,手會自己動。」
「我猜,彈琴可能也一樣。」
前排安靜了三秒。
嚴枕明摘下老花鏡,第一次正面看向林闕。
梁秋握筆的手懸在筆記本上方,一個字都沒落下去。
兩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那是從禮貌性的忽視,變成了打量。
嚴枕明摘下老花鏡,第一次正面看向林闕。
梁秋握筆的手懸在筆記本上方,剛要開口追問,燈暗了。
主廳兩千四百盞頂燈同時熄滅,一束追光從穹頂投射下來,精準地釘在舞台中央那架黑色的施坦威上。
全場的嗡鳴聲在三秒內歸於死寂。
一位穿黑色長裙的女主持人從側幕走出來,
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響被拾音器放大後送進整個大廳。
「各位來賓,歡迎蒞臨第十六屆星海杯全國鋼琴大賽,青少年組總決賽。」
掌聲雷動。
主持人微微欠身,等掌聲落下後,繼續開口。
「今晚,十二位從全國兩千三百餘名選手中脫穎而出的青年鋼琴家,
將在這座舞台上,用音符接受最終的審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