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字出現在光幕上的時候,教室里有幾道目光同時看向窗邊。
丹伊坐在那裡,灰藍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屏幕。
他的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節壓得很白。
越是平靜,越像在把什麼東西死死按住。
崔老按下鏡腿開關。
綠色光標從第一行亮起,緩慢切進那片零下五十二度的冰原。
零下五十二度的極寒環境,一座孤立在南極冰蓋上的觀測站。
唯一的駐站員已經獨自值守了四百七十三天。
光標走得很慢。
慢,而且穩。
前排幾個學員互相看了一眼。
這種速度意味著崔老在認真讀,而且讀得進去。
那種孤獨沒有靠哭喊撐起來,而是從四百七十三天的白噪聲里一點點滲出來。
對講機里只有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白噪聲。
駐站員開始和觀測站的數字生命對話,開始給冰原上的每一道裂縫取名字,
開始在日誌里用第二人稱寫信給一個不存在的收件人。
綠色光標在「第二人稱」那段出現了明顯的減速,甚至有一次短暫的折返。
崔老被勾住了。
丹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故事繼續。
觀測站接收到一段來自深空的異常信號。
駐站員開始解碼,發現信號中包含著一組重複的數列,疑似某種智慧生命的通訊嘗試。
光標在這裡恢復了正常速度。
沒有減速,也沒有加速。
平穩地走過去了。
丹伊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沉了一寸。
故事的結尾,駐站員最終確認信號只是一顆脈衝星的規律輻射。
宇宙沒有回應他。
他關掉設備,走出觀測站,站在零下五十二度的冰原上,仰頭看著極光。
光標走完最後一行,停住了。
崔老摘下眼鏡。
「孤獨感的塑造,是這批作業里最好的之一。」
丹伊站在座位旁,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但。」
崔老把眼鏡夾在手指間,轉了半圈。
「你的視角太小了。」
丹伊沒說話,等著。
「你寫了一個人的孤獨,寫得很深,很準。
可當宇宙真正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退縮了。」
崔老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那段深空信號,處理得太快了。從接收到否定,中間只隔了不到八百字。」
他看著丹伊。
「你害怕寫大。」
這四個字落在教室里,丹伊的睫毛顫了一下。
「一個人的孤獨你能寫到骨頭裡,但當格局需要從一個人擴展到整個文明的時候,你的筆縮回去了。」
崔老把眼鏡重新戴上。
「這不是能力問題,是膽量問題。」
丹伊垂眼看著自己的稿子,指尖停在「深空信號」那一段。
幾秒後,他的餘光才越過桌沿,落到林闕那邊。
他終於明白崔老那句「害怕寫大」扎在了哪裡。
他把一個人寫到了冰原盡頭,卻在宇宙真正開口前,親手把那道門關上了。
可林闕敢。
一間漏風的土牆教室,七個穿破棉襖的孩子,一個快死的老師。
林闕把這些被世界放在邊緣的人,放到了銀河系的秤上,稱出了七十億人的分量。
丹伊坐回椅子上,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那個畫面:
碳基聯邦的掃描波覆蓋全球,坐標鎖定在黃土高原。
點評繼續。
一篇接一篇,綠色光標一次次走完全程。
有人在崔老摘下眼鏡的瞬間低下頭,把自己原本引以為傲的開頭整段劃掉。
有人盯著腦機面板上平平無奇的綠色軌跡,沉默了很久,在標題旁邊寫下兩個字:重寫。
還有人翻回《鄉村教師》那幾處情緒過載的數據截圖,看了幾秒,又默默關掉。
每一篇都有亮點,每一篇崔老都拆得精準。
可每次光幕暗下去,教室里都會出現同一種沉默。
有人下意識翻回《鄉村教師》的數據截圖,又很快關掉。
有人盯著自己的標題看了半天,最後只在旁邊寫下兩個字:重寫。
三個小時下來,沒人再提那篇稿子。
可那篇稿子一直在場。
崔老合上主控終端。
投影光幕暗下去,教室里的燈光重新變得均勻。
「今天就到這兒吧。」
崔老的聲音恢復了開課時的粗糲與隨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下周同一時間,帶新稿子來。題目自選,字數不限。」
「下周我要是看不到長進,你們就別在這兒耗著了,回去老老實實備高考」
這句話落下,教室里剛剛鬆開的氣氛瞬間繃緊。
幾個正準備伸懶腰的學員,手停在半空。
有人已經拉開了書包拉鏈,又默默把筆記本重新拿了出來。
唐荷低頭看著自己剛寫下的「重力」兩個字,指尖在紙頁邊緣壓出一道淺痕。
丹伊沒有動,只是把《冰原觀測站》的文檔重新調出來,目光停在那段被崔老指出「退縮」的深空信號上。
陳嘉豪原本想小聲吐槽一句「這比高考還嚇人」,嘴張到一半,又硬生生閉上了。
連許長歌都垂下眼,重新翻開自己的稿紙,在《天問》的結尾處畫了一條線。
一股無聲的危機感,像冷水一樣從教室後排漫過來,淹過每一張桌面。
他們這才真正意識到,青藍計劃沒有安全區。
林闕已經把標尺抬到了那裡。
誰跟不上,誰就會被留在原地。
崔老把眼鏡摘下來,揣進口袋。
教室里響起椅腳蹭地的聲音,大部分人沉默地開始收拾東西,動作都比平時慢了半拍。
有人伸懶腰,有人揉太陽穴,有人低聲和旁邊的人交換著剛才的筆記。
林闕把腦機面板關掉,正準備站起來。
「林闕。」
崔老的聲音從講台方向傳過來,不大,但在嘈雜中格外清晰。
所有正在收拾東西的人都停了一下。
「你留一下。」
崔老的語氣很隨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小事。
「你提交的那份稿件,有兩個格式問題,得跟你核對一下。」
理由合情合理,輕描淡寫。
但教室里沒有一個人真的相信這是為了核對什麼格式。
陳嘉豪轉過頭,看了林闕一眼。
他明顯想問點什麼,又被崔老那道目光壓得沒敢出聲,只能用口型無聲比了四個字。
闕爺,保重。
許長歌站起身,將椅子緩緩收起。
他經過林闕身邊時,腳步頓了半拍。
那一瞬間,他沒有多問,也沒有露出多餘的擔憂,
只是目光平靜地落在林闕臉上,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闕回了一個極淡的笑。
二十九個人陸續走出教室。
腳步聲、低語聲、書包拉鏈的聲音,一點點遠去,最終被走廊盡頭的轉角吞沒。
教室門被最後一個離開的人帶上。
空調的出風口還在頭頂嗡嗡地轉。
崔老站在講台旁邊,沒有坐下。
他的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肩膀松著,看上去很隨意。
但他的目光不隨意。
那雙沒有被鏡片遮擋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坐在座位上的林闕。
林闕也沒動。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自然交疊在桌面,回望著崔老。
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排空桌椅,和一段很長的沉默。
崔老先開口了。
他從講台旁走下來,舊運動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林闕面前。
他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反過來騎坐上去,兩條胳膊搭在椅背上。
這個姿勢很鬆弛,但他的眼神一點都不鬆弛。
「格式問題聊完了。」
崔老說。
林闕嘴角動了一下。
「這麼快。」
崔老看著他,臉上沒有半點被拆穿的尷尬。
「本來就沒人信。」
他盯著林闕看了五秒。
那五秒里,他的目光從林闕的眼睛移到額頭,又從額頭移回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
「你的《鄉村教師》,從設定到結構到立意,沒什麼可挑的。課上該問的我都問了。」
林闕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崔老的聲音沉了下來。
「跟作品無關。」
教室里的空調聲忽然變得很響。
崔老的身體往前傾了兩寸,兩條胳膊壓在椅背上,目光像兩枚釘子一樣按在林闕臉上。
「你一個從小在江城長大的高中生。」
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經過反覆咀嚼的重量。
「甚至,連外省都沒去過幾次。」
林闕的表情沒有變化。
「你是怎麼把黃土高原上那股連著血絲的土腥味,寫得這麼準的?」
崔老盯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准到我這個在西北插過十年隊的老頭子,都挑不出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