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
秋天的陽光從宿舍窗簾縫裡擠進來,照在陳嘉豪亂成鳥窩的頭髮上。
鬧鐘還沒響,陳嘉豪就已經蹦下了床。
他的興奮持續了一整夜,幾乎是貼著天亮才睡著,
此刻卻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精神。
七點整,四個人在清北文學院主樓門口碰頭。
許長歌穿著一件灰藍色風衣,袖口、領線、鞋尖都乾淨得近乎嚴苛,像一幅從書房裡走出來的工筆畫。
丹伊裹在一件黑色連帽衛衣里,帽檐壓得很深,遮住了大半張輪廓鋒利的臉。
黑色運動褲,黑色球鞋,整個人像把自己收進了一小片陰影里。
陳嘉豪從頭到腳都是牌子。
潮牌外套、限量球鞋,腕上還掛著一條銀色手鍊,走兩步就輕輕一響。
林闕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衛衣,深色工裝褲,帆布鞋,兜里只揣著手機和一小疊紙巾。
四個人里,他看起來最普通,也最不像會被任何場面帶亂的人。
四人往校門口走的時候,陳嘉豪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組合,咧了咧嘴。
「嚯,咱們四個站一排,像不像四個世界被硬塞進了一張照片裡?」
丹伊的帽檐壓得更低了一些。
林闕看了帽檐壓得更低的丹伊一眼,語氣很淡。
「能拍到一張照片裡,就說明還沒散。」
陳嘉豪愣了半秒,隨即嘿了一聲。
許長歌低頭整理袖口,嘴角也輕輕動了一下。
計程車把他們放在北海公園東門外兩百米處。
陳嘉豪沒讓司機停在公園門口,而是指了指馬路對面一條冒著熱氣的窄巷。
「先吃飯。」
「北海門口遊客多,這條巷子我以前跟我爸路過。
他說早上敢在這兒排隊的,多半是附近老住戶,跟著吃,翻車概率低。」
陳嘉豪說著,像是想起什麼,又往公園深處的方向瞥了一眼。
巷子不寬,兩側是低矮的平房和捲簾門還沒完全拉開的小鋪面。
腳下的地面被人踩得發亮,油漬和塵土混在一起,舊得發滑,像這條巷子每天清晨都要重新醒一遍。
空氣里混著豆汁發酵的酸味、油條下鍋時的焦香、
以及某處蒸籠冒出來的白汽里攜帶的麵粉甜味。
許長歌的腳步在巷口停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股味道對許長歌來說很陌生。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鞋尖,又看向案板上沾著油光的麵團。
身後有人端著豆汁擠過去,碗沿險些擦到他的風衣袖口。
他從小習慣的是老字號包間裡的白瓷盤、銀筷子,以及上菜前被擦得沒有一絲水痕的桌面。
這裡的一切都粗糲、擁擠、帶著熱氣。
也帶著一種他從書里很少聞到的活氣。
頭頂黑了一半的白熾燈泡、案板上油亮的麵團、老闆蓋過整條街的喊號聲,
都擠進了許長歌的感官里,粗糙,卻鮮活。
「走啊許哥。」
陳嘉豪已經往裡面鑽了。
許長歌跟了上去。
前面的一個包子鋪門口,兩個老頭正蹲在馬紮上,
為了一把白菜該賣兩塊還是兩塊二的問題,吵得臉紅脖子粗。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圍裙上沾滿了麵粉,嗓門比兩個老頭加起來都大。
「就這價兒!愛買不買!我大清早四點起來發麵,你跟我講這兩毛錢兒的買賣?」
林闕走在最後,咬著半根剛從隔壁攤上買來的油條,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的許長歌。
許長歌站在那裡,看著這幅畫面。
他的表情很安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一扇關了很久的窗戶,被什麼人從外面敲了一下。
丹伊走在人群里,一開始還習慣性地把帽子壓低,
肩膀繃著,整個人的姿態都在說「別看我」。
但這條巷子裡的人太忙了。
賣豆腐腦的大爺忙著舀漿,烙餅的大姐忙著翻面,
排隊的上班族低頭刷手機,騎電動車送孩子上學的中年男人歪著身子擠過人群。
沒有人看他。
沒有人在意他深邃的眉骨和灰藍色的瞳孔。
在這條充滿油煙和吆喝聲的巷子裡,他只是一個路過的、年輕的、需要吃早飯的人。
賣包子的大媽掀開蒸籠,從邊上揀出兩個裂了口的肉包,隔著熱氣看了丹伊一眼。
「小伙子,早上沒吃呢吧?拿著。」
丹伊一怔。
大媽把包子往他手裡一塞,嗓門爽利。
「有點兒裂口了,不好擺前頭賣。剛出鍋的,趁熱吃,別跟姨客氣。」
丹伊接住那兩個包子的時候,手指僵了一下。
熱度從麵皮透過來,燙著他的掌心。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那個笑呵呵的大媽。
大媽已經轉身去招呼下一個客人了,完全沒有多看他一眼的意思。
丹伊低頭看著掌心裡冒熱氣的包子,指節一點點鬆開。
那聲「小伙子」還留在耳邊。
沒有打量,沒有追問,也沒有多餘的好奇。
他只是一個清晨路過、被塞了兩個熱包子的學生。
帽檐下,那條一直繃緊的頸側線條,終於鬆了一點。
林闕咬了一口油條,視線從丹伊鬆開的指節上掠過。
他什麼也沒說。
四個人沿著巷子買了一路。
陳嘉豪見什麼都想嘗,許長歌每接一樣都像在接一件易碎瓷器,
丹伊只默默把那兩個包子握在手裡,林闕則始終叼著半根油條走在最後。
陳嘉豪兩手滿當,豆汁、油條、麻醬燒餅、糖火燒一樣沒落下,塑膠袋勒得手指都有些發紅。
許長歌手裡端著一碗豆腐腦,小心翼翼。
陳嘉豪瞥見他的姿勢,忍不住樂了。
「許哥,放鬆點,它只是豆腐腦,沒打算進博物館。」
吃飽喝足,四人沿著北海公園的湖邊長廊慢慢走。
秋天的北海很安靜,湖面被風吹皺,白塔的倒影晃了幾下又聚攏。
廊下有人遛鳥,有人推嬰兒車,
也有中年夫妻並肩走著,各自低頭看手機。
許長歌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很多。
他在看。
看廊柱下那個用保溫杯喝水的環衛工人,
橙色馬甲上沾著灰,坐在石凳邊緣,另半邊留給了放掃帚的位置。
看那個牽著孩子手的老人在拐角處停下來,
彎腰幫孩子繫鞋帶,膝蓋彎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這些畫面不宏大,也不戲劇化。
可許長歌忽然想起崔老說過的那個詞。
重力。
原來它不一定來自生離死別,
也可以來自一個環衛工人給掃帚留出的半張石凳,來自老人彎腰時膝蓋里那聲輕響。
四人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前方的一處亭廊忽然熱鬧了起來。
人頭攢動,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有戴著金屬框眼鏡拿著手機拍照的中年人,有背著帆布包的年輕學生,
還有幾個明顯是附近高校文學社團打扮的短髮女生。
隱約有抑揚頓挫的吟誦聲從人群中心傳出來,夾雜著叫好聲和激烈的討論。
「什麼情況?」
陳嘉豪的好奇心瞬間被點燃,脖子已經往那邊伸了。
他沒等答案,仗著一米八幾的身高和在國際學校橄欖球隊練出來的體格,先拽住林闕的袖子往前擠。
「讓一讓讓一讓!借過!不好意思哥!對不起姐!」
林闕被他拖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許長歌和丹伊一眼。
許長歌整理了一下被人碰歪的風衣領口,跟了上來。
丹伊遲疑半秒,也壓著帽檐進了人群。
不一會,四個人擠到了最前排。
亭廊中央,一塊兩米高的木質展板立在那裡。
展板刷了深色底漆,上面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書法字體,各謄寫了一首七言絕句。
左邊一首,狂草,筆勢奔放,墨跡濃淡相間,像風暴席捲過的痕跡。
右邊一首,行楷,端正中透著力度,每一筆都壓著沉穩的分量。
展板底部貼著一張列印的說明卡,上面寫著——
「京城高校聯合詩會·文淵閣論壇經典詩作書法再現展」。
下面還有展出日期和承辦社團的名單。
林闕抬頭看了一眼展板。
然後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左邊那首狂草寫的,是《雪梅》。
右邊那首行楷寫的,是《答雪梅》。
前段時間文淵閣論壇大戰時,他先用「見深」寫《雪梅》勸停,又用「造夢師」回了一首藏頭詩。
如今,兩首詩被並排裝裱,掛在了北海公園的亭廊里。
林闕面無表情地把手裡最後半截油條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他忽然覺得,這根油條多少有點噎人。
身旁的陳嘉豪已經湊近了展板,興奮地念出了左邊那首的落款。
「見深。」
然後目光移到右邊。
「造夢師。」
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哇!世紀同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