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文學院,院長辦公室。
戴盛宗放下紅筆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回桌面。
手機屏幕上的視頻已經播完了,
北海亭廊里那個穿藏青色衛衣的少年抬手指向天空的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幀。
他把視頻拖回起點,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擦了很久。
擦得太久了,久到對面坐著的柳作卿已經灌完了兩杯濃茶,茶葉在杯底堆成一小撮深褐色的殘渣。
「擦了三分鐘了。」
柳作卿把空茶杯往桌上一擱,聲音裡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勁兒。
「那副眼鏡沒那麼髒。」
戴盛宗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那個已經暫停的畫面上。
沉默了五秒。
他把詩的前兩句念了一遍。
直到念完最後一個字,戴盛宗把眼鏡又摘了下來。
這回他沒擦。
只是拿在手裡,看著窗外那片被秋陽照得發亮的銀杏葉,好半天才吐出一口長氣。
「二十八個字。」他的聲音有些啞。
「二十八個字,把悲秋寫了一千多年的老路,翻了個底朝天。」
柳作卿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繞著書架走了兩步。
他的灰色中山裝領口敞著一粒扣子,整個人比平時少了三分嚴肅,多了七分躁動。
「你知道最狠的是什麼嗎?」
柳作卿停下腳步,扭頭看著戴盛宗。
「不是這首詩寫得好。好詩咱們見過,不稀罕。」
「狠的是這小子根本沒當回事。」
他伸手指了指手機屏幕。
「你看他念完最後一句的表情。
'走吧,前面好像有個賣糖葫蘆的。'他在北海公園輕描淡寫丟出四句詩,
等於讓京城高校詩詞圈那些自詡懂格律的年輕人,齊齊閉了一回嘴。」
「偏偏人家格律工整,意象精準,氣脈貫通,你想找茬都找不著落腳的地方。」
柳作卿說著,自己先笑了一聲。那笑里有三分感慨,七分痛快。
「我教了幾十年書,帶過的學生能繞未名湖排兩圈。
寫小說厲害的,寫科幻厲害的,寫散文厲害的,都見過。」
他看著戴盛宗。
「小說、科幻、舊體詩,全能打的,就這一個。」
戴盛宗沉默了幾秒,把手機鎖了屏。
「給蘇慕白打個電話。」
「不用打。」
柳作卿往窗外瞥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我剛才收到消息,蘇老今天下午去了許家。」
戴盛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就等他們聊完。」
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拿起紅筆,目光落回桌面的稿紙上。
可筆尖懸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批下去。
「便引詩情到碧霄。」
他自言自語般念了一遍,搖了搖頭。
「十七歲啊。」
他盯著稿紙看了片刻,最終把紅筆擱下,伸手拉開了抽屜。
抽屜最上方,正壓著一份青藍計劃學員觀察表。
林闕的名字,被他用指腹輕輕按住。
……
京城,許家四合院。
秋天下午的陽光從花窗格子裡篩進來,在紅木書桌上鋪開。
許正青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是一壺剛續了水的明前毛尖,茶湯碧綠,熱氣裊裊。
他面前的平板電腦支在紫檀木架上,屏幕里正播放著北海亭廊的現場視頻。
視頻畫質不算好,是圍觀群眾用手機拍的。
畫面晃動,收音嘈雜,遠處保安的小喇叭和近處遊客的驚呼聲混在一起。
但那四句詩,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許正青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視頻結束的一瞬間,許正青放下茶杯,仰頭大笑。
那笑聲從書房裡傳出來,穿過天井,
驚得屋檐下棲著的兩隻灰鴿子撲稜稜飛了起來。
「好!好一個我言秋日勝春朝!」
他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紅木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書房內,坐在紅木書桌對面的蘇慕白正低頭翻閱著一本舊書。
他身形清瘦,穿著藏青色對襟棉衫,頭髮花白,面容溫潤,周身透著一股山間清風般的從容。
聽到這聲暢快的大笑,蘇慕白放下手裡的書卷,抬起頭:
「老許,什麼事這麼高興?」
許正青招了招手,把平板推了過去。
「老蘇,你來看看這個。」
蘇慕白在書桌對面坐下,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視頻重新播放。
他看得很認真。
從林闕開口念第一句起,
到最後那句「便引詩情到碧霄」落地,他的目光一寸都沒有從屏幕上移開。
視頻播完,蘇慕白把平板輕輕放回桌上。
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好一頭野獸。」
這四個字從蘇慕白嘴裡說出來,份量比旁人重十倍。
他在文壇封筆十一年,能讓他用「好」字開頭評價一個後輩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之前看他寫《鄉村教師》,看他寫《台階》,以為他懂的是人怎樣從泥里一階一階往上挪。」
蘇慕白的手指在平板邊框上輕輕摩挲,像在撫摸一頁舊書的封面。
「黃土高原的粗糲和底層敘事的分量,已經足夠讓整個文壇側目。」
他抬頭看向許正青,眼底那層光比剛才更亮了。
「今天再看這首《秋詞》,才知道他連天上的路也看得見。
一個寫台階,一個寫排雲,骨子裡全是向上。」
許正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悠遠。
「你應該也注意到了,他用的是最正統的七絕格律。」
蘇慕白點頭。
「首句入韻,二四承韻,
『寥』『朝』『霄』同歸一部,第三句以『上』字破開聲勢。
平仄粘對也穩,放到任何一個詩詞格律考場上,都挑不出硬傷。」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許正青把茶杯擱下,食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他要顛覆悲秋的傳統,卻沒有用任何離經叛道的手法。
他站在規矩裡面,把規矩玩到了極致,然後在規矩允許的範圍內,把天花板掀了。」
蘇慕白接過話茬。
「破局者有兩種。一種砸牆,一種開門。
砸牆的人看著猛,可碎片會傷到自己。
開門的人用的是牆上本來就有的鎖和鑰匙,只不過別人都以為那扇門推不開。」
他看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林闕抬手指天的那一幀。
「這孩子推開的不只是一扇門。」
許正青笑了。
蘇慕白愣了一秒,隨即搖頭失笑。
「他的根系比我以為的深得多,枝葉也比我以為的高得多。」
許正青的笑意更濃了。
他拿起茶壺給蘇慕白續了一杯,茶湯注入白瓷杯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脆。
蘇慕白端起茶杯,忽然想到什麼。
「對了,老許啊,科幻、底層敘事、舊體詩,三條路看似文脈相通,實際相距極遠。」
「這孩子寫出來的東西,骨架卻像同一副。」
「你說,這種一致性,真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自己長出來的嗎?」
許正青微微笑了笑,茶杯送到唇邊,又停了半寸。
有些答案,他已經在那個少年離開許家書房時聽見過了。
只是這答案眼下還不該從他嘴裡說出來。
四合院的老槐樹上,剛才被驚飛的灰鴿子又落了回來,安安穩穩地蹲在枝頭。
許正青把茶杯輕輕一放。
「喝茶。」
蘇慕白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