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色壓下來得很快。
從北海公園出來時,天邊最後一點霞光即將被夜色吞盡。
公園外的路燈已經一盞盞亮了起來。
陳嘉豪揉了揉肚子,發出一聲清晰的嘆息。
「闕爺,咱們滿公園暴走了一整天,我這腿都快走細了,中午吃的滷煮早就消化殆盡。」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領口往上拉了拉,阻擋著開始變涼的秋風。
「話說這京城的風一到晚上怎麼就跟刀子似的,咱們得找個暖和的地方。」
「要不吃個涮肉吧,熱乎,還能驅寒。」
陳嘉豪的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
許長歌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風衣袖口,接口道。
「如果吃涮肉,我知道有一家老字號,味道還算地道。」
陳嘉豪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許哥,你這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少爺,居然也知道哪家涮肉好吃?」
許長歌神色平靜,語氣溫和。
「因為我只去過那一家。」
「……」
「……」
半個小時後。
四個人站在了牛街聚寶源的門口。
雖然天色剛擦黑,但門前的空地上早已經擠滿了等位的食客。
陳嘉豪看著前面排成長龍的隊伍,有些發愁。
「這得排到什麼時候去,我感覺我現在能直接吞下一整隻羊。」
周圍的食客們都在低聲交談,不少人手裡還拿著手機。
「哎,你聽說了嗎?今天早上在北海公園,有個高中生現場寫了一首詩,直接把人大詩詞社的給秒了。」
「嚯,現場作詩?」
「聽說了啊,短視頻都傳瘋了。」
「聽說那孩子還是扶之搖的冠軍呢。」
聽到旁邊人的議論,陳嘉豪忍不住有些得意。
但他沒有像公園那開始炫耀,累了一天,他可不想在這大馬路上被人圍觀。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打著領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手裡拿著一沓文件,側身跟門口的迎賓交代了幾句什麼。
他手裡拿著登記簿,正準備安排下一批顧客,目光掃過人群時,忽然停在了許長歌身上。
中年男人把文件往胳膊下一夾,快步走了過來。
「景文?真的是你。」
他臉上帶著笑容,走上前仔細打量著許長歌。
陳嘉豪愣了一下——景文是許長歌的字,許家的長輩和世交都這麼叫他。
許長歌站起,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胡伯伯好,今天和同學臨時起意,來您這吃頓飯,帶他們嘗嘗正宗京城涮肉。」
胡經理擺了擺手,神色十分親切。
「你爸前天剛在這吃過,還提到過你。」
「行了,到你胡伯這兒來哪還有排隊的道理,老爺子知道了又得找我麻煩。跟我來吧,裡面剛好空出一個包廂。」
陳嘉豪在後面悄悄給許長歌比了個大拇指。
這波世家公子的面子,在京城確實好使。
……
包廂里很暖和,銅鍋很快被端了上來。
暗紅色的炭火在鍋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清湯在煙囪周圍咕嘟咕嘟地翻滾。
大盤大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碼在桌上,紅白相間,顯得十分新鮮。
陳嘉豪一坐下來就恢復了活力。
他端起一盤手切鮮羊肉,正準備下鍋,旁邊的服務員笑著攔了一下。
「您先看。」
服務員接過盤子,在空中穩穩一翻。
盤子裡的羊肉緊緊貼在白瓷盤上,沒有一絲滑落的跡象。
「立盤不倒,這才是地道的鮮羊肉。」
陳嘉豪眼睛一亮,立刻轉向許長歌。
「許哥,麻醬怎麼調?」
許長歌伸手拿過調料碗,動作從容——二八醬打底,韭菜花提鮮,醬豆腐壓腥。
陳嘉豪在旁邊看得兩眼放光,等許長歌調完,直接把碗搶過來推到丹伊面前。
「丹伊哥,你嘗嘗,我雖然一個廣市人吃涮肉有點違和,但許哥調的味兒肯定地道。」
丹伊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料碗,
用筷子蘸了一點放進嘴裡,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銅鍋翻滾,熱氣蒸騰,四個人悶頭涮了一陣。
肉香和麻醬的濃郁味道把整個包廂填得滿滿當當,先前在秋風裡凍透的手腳也跟著暖了回來。
丹伊坐在最里側,面前放著大半杯橙黃色的果汁。
包廂里溫度很高,再加上銅鍋蒸騰起來的白汽,
讓他那張輪廓極深的混血臉龐上,浮現出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他握著玻璃杯,看著裡面不斷上升的小氣泡,神色有些侷促,但比白天在公園時要放鬆得多。
陳嘉豪吃得滿頭大汗,話匣子自然而然地打開了。
「說來慚愧,我第一次看見深大大的《平凡的世界》,哭得稀里嘩啦。
我爸半夜推門進來,看見我一個大老爺們兒哭成那樣,還以為我早戀失戀了。」
他搖著頭笑,筷子在鍋沿上敲了兩下,壓低了聲音。
「直到現在,我爸還時不時旁敲側擊問我那個'姑娘'的事。」
陳嘉豪說得繪聲繪色,把當時的場景描述得滑稽。
許長歌聽得忍不住笑了起來,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這種毫無保留的坦誠,在京城的世家社交圈裡是絕對看不到的。
那裡的每個人說話都要在腦子裡轉三個彎,生怕露了底牌。
陳嘉豪的笑聲在包廂里迴蕩,也漸漸感染了旁邊的丹伊。
丹伊低著頭,嘴角浮出極淺的弧度。
那是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笑了。
陳嘉豪乘勝追擊,用筷子敲了敲鍋沿。
「說真的,你們平時在家看書被爸媽撞見,都什麼反應?許哥你們家應該是鼓勵的吧?」
他說完,目光自然地掃了一圈。
許長歌微微點點頭,沒有說話。
陳嘉豪沒有再補充什麼,白天在湖邊吃過一次虧,陳嘉豪心裡就有數了。
該停的時候停,該等的時候等,別拿熱情去撞別人沒開的門。
丹伊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著頭,雙手捧著那隻溫熱的玻璃杯。
沉默了很久。
鍋邊的熱氣一層層往上冒,連手背都被熏得發燙,肩膀也跟著慢慢鬆了下來。
也許是這種暖意,也許是今天這一整天積攢下來的什麼東西,
終於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找到了出口。
丹伊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媽走的那年,我七歲。」
包廂里安靜了下來。
銅鍋咕嘟咕嘟地翻著水花,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面容。
「她是俄國人。走之前給我留了一張照片,背面寫了一行俄語。我不認識,拿去問我爸。」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緩緩摩挲。
「我爸把那張照片翻過來,看了很久,然後鎖進了抽屜里。從那以後也沒再提過。」
「後來我自己學了俄語,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丹伊抬起頭,灰藍色的瞳孔里映著銅鍋表面跳動的火光。
「你長得越來越像我了。」
他的聲音幾乎被鍋里的水聲淹沒。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恨這張臉。」
「每次照鏡子,我看到的都是她留下來又帶不走的東西。
高鼻樑是她的,灰藍色眼睛是她的,連睫毛的弧度都是她的。」
「我恨自己長了一張時刻提醒我被拋棄的臉。」
丹伊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後來才發現,不管我怎麼往人堆里擠,最後被看見的,還是這張臉上的不一樣。」
「我越努力往他們的模子裡塞,露出來的稜角就越扎眼。」
這些話在心底壓了十幾年,此刻終於說了出來,
像是一道結了痂的傷口被生生揭開,露出裡面鮮紅的血肉。
陳嘉豪臉上的嬉笑徹底收斂了。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混血少年,心裡有些堵得慌。
許長歌也沉默著,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擦。
他知道那種被規則束縛的痛苦,雖然性質不同,但那種窒息感是相通的。
林闕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熱氣從杯口升騰起來,將他的面容遮擋得有些模糊。
他放下茶杯,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很清晰。
林闕看著丹伊,目光平靜。
「你說你恨這張臉。」
他的聲音很穩。
「你是把合群當成了活路。」
丹伊怔住了。
林闕看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你以為你恨的是鼻樑和眼睛。」
「可你真正恨的,是她走了。她把最像她的部分留在你臉上,自己卻不在了。」
丹伊的呼吸驟然粗重了。
「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能證明她來過的東西,只剩你了。」
「你的高鼻樑、你的灰藍色眼睛、你睫毛的弧度,全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指紋。」
「你把它們恨掉了,她就真的消失了。」
丹伊的嘴唇猛烈地抖了一下。
「帶著她給你的臉,往前走。」
「替她看看她沒來得及看的風景。」
他頓了一拍。
「『他們』願你合群。」
「你要是非得往前走,就別管前面那條路有沒有人等你。
去它的合群。
我願你,擁有無意義的勇氣。」
這幾個字落在空氣里,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包廂里沉悶的空氣瞬間劈開。
丹伊的身體再次顫了一下。
無意義的勇氣。
哪怕這種堅持在別人眼裡毫無意義,
哪怕只能一個人在風雪裡前行,也要有挺直脊樑的膽量。
丹伊怔在原地,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沒有落下來,而是被他生生憋了回去。
「丹伊哥。」
陳嘉豪端起茶杯,朝他遞了過去。
丹伊平復了一下呼吸,拿起自己面前的果汁杯,重重地撞了上去。
「為了我們無意義的勇氣,乾杯!」
陳嘉豪大喊了一聲,也端起杯子湊了過來。
許長歌笑了笑,端起杯子穩穩站起。
四隻杯子在半空中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銅鍋里的湯翻著細密的白泡,熱氣從鍋沿漫上來,把四個人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
誰都沒有急著放下杯子。
包廂外面,京城十月的夜風正順著牛街的老巷子往北吹。
吹過胡同口的烤紅薯攤,吹過路燈下騎車回家的人,
一路吹到北海公園的湖面上,把白塔的倒影揉碎了又拼回去。
今天早上從那座亭廊里飛出去的那隻鶴,此刻大概已經飛過了整座京城的天際線。
而亭廊下面站著的四個人,在這個秋天的傍晚,終於坐進了同一片熱氣里。
有些關係,從來不是被時間泡出來的。
那是同吹過一場風,被同一口熱湯暖過,被同一首詩擊中過之後,
自己長到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