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荷的話落下去,整間階梯教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走了一層。
這個問題太准了。
從北海公園那天的視頻在網上鋪天蓋地傳開之後,在座每一個青藍計劃的學員腦子裡都轉過同樣的念頭。
短短兩分多鐘。被挑釁的環境。
手機鏡頭。圍觀人群。
在這種條件下,不是寫不出好句子的問題,
而是絕大多數人連正常思考的能力都會被壓碎。
唐荷把所有人想問卻沒好意思問的東西,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擺在了桌面上。
教室前排的兩個男生不約而同轉過半個身子。
靠窗那組正在互相傳閱稿件的三個人,手上的動作全停了。
連坐在門口、眼圈黑得發紫的那個瘦高男生,都從稿紙堆里抬起了腦袋。
所有視線,幾乎在同一刻壓到了林闕身上。
林闕靠在椅背上,右手隨意轉著一支碳素筆。
筆桿在指節間翻了兩圈,被他穩穩噹噹地接住。
他看著唐荷,沒有擺出任何高深莫測的架勢。
「當時風挺大。」
唐荷眨了一下眼。
「旁邊那位兄弟非要按著人的頭往地上摁,讓所有人對著秋風傷春悲秋。」
林闕把筆擱在桌上,雙手交叉墊在腦後。
「我就覺得吧,文人的骨頭總不能比北海的柳樹還軟。
那些柳條子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好歹根還扎在土裡。
咱們寫字的人連根都不扎,見風就倒,那還寫什麼東西。」
他停了一拍。
「所以就順勢提了一口氣。」
順勢提了一口氣。
這七個字落下後,教室里沒人接話。
前排有人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去。
但在場每一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唐荷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動了兩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本寫滿批註的筆記本,
上面畫著精確到秒的時間軸、逐字拆解的意象分析、從《易經》到《詩品》的典故溯源。
她花了三天時間,用最專業的學術工具,試圖還原那四十秒里的創作奧秘。
然後林闕告訴她,答案是「隨便提了一口氣」。
唐荷的手指捏著筆記本的邊角,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眼底那點困惑沒有暗下去,反而一點點亮了起來。
「骨頭不能比柳樹軟。」
她把這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又滾了一遍。
她平時除了文學作品也一直在詩詞研究。
平仄、格律、意象組合、用典密度。
她把詩當成一道可以被拆解的數學題,試圖從公式里找到那個變量。
林闕那句話像是把她從格律表里拽了出來。
她忽然明白,技術可以解釋詩的形狀,
撐起那首詩的,卻是人被壓低之後仍要抬頭的那口氣。
唐荷的眼神從迷茫快速轉為通透,整個人的氣場都跟著變了。
她合上筆記本,對林闕微微低了一下頭。
「我懂了。」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
教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低語聲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
靠窗的一個男生搓著手,聲音壓得很低但擋不住激動:
「他說得輕巧,可那得是多少東西沉在底下,才敢在那種場合開口啊。」
他旁邊的女生拿筆在本子上飛快寫著什麼,邊寫邊搖頭:
「不只是技術的問題。你沒聽見他前面說的嗎?文人的骨頭不能比柳樹軟。
這是先有了那股氣,然後文字自己跟著跑出來的。先有脊樑,後有詩。」
「對對對,」後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接話。
「他前面寫《台階》,現在寫《秋詞》,看著題材差得遠,裡面那股勁兒倒是一樣的。」
議論聲越來越密。
坐在林闕旁邊的陳嘉豪聽著這些討論,一臉崇拜地小聲嘀咕:
「闕爺,你這嘴一張就是一堂課,你知不知道?」
林闕沒說話,伸手翻了一下桌上的碳素筆。
許長歌坐在另一側,手指搭在膝蓋上,看著林闕的側臉。
他沒有參與任何討論。
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很淺的笑。
他太清楚這種力量了。
從入營第一天到現在,他一直在近距離觀察林闕的表達方式。
那種表達沒有任何學院派的痕跡,不引經據典,不堆砌辭藻,甚至連語法都是口語化的。
但每一句話都能直接捅到事情的核心。
去掉所有偽裝,把最本質的東西用最樸素的語言擺出來。
這就是林闕。
許長歌垂下眼,回想自己稿紙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磨得太細了。
文字當然要鋒利,
可有些時候,先砸出去的那一拳更重要。
但林闕剛才那句話也讓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反反覆覆修改,磨的是刀刃的鋒利度。
而林闕從來不磨刀。
他直接用拳頭砸。
這個認知讓許長歌在心裡記下了一筆。
等這次交稿結束,他要重新審視自己在創作中對「精緻」的過度執念。
丹伊坐在陳嘉豪旁邊,一直沒有出聲。
但他的帽檐今天推得比任何一天都高,灰藍色的眼睛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日光燈下。
那雙眼睛裡沒有之前的陰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安靜的光。
他想起了北海公園那天,林闕站在亭廊里吟出「晴空一鶴排雲上」時的樣子。
當時所有人都在分析那首詩的格律和意象。
只有他看到了另一層東西。
那隻鶴飛上去的時候,不是因為天空好看,是因為它拒絕留在地上。
今天林闕親口印證了他的判斷。
丹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攤在桌上的稿件。
他在北海回來之後加的那個結尾細節,寫的就是「明知禁忌仍要前行」的勇氣。
方向對了。
教室里的討論還在繼續,熱度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
前排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舉起手,似乎想追問林闕更多關於創作心態的問題。
但她的手還沒舉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因為教室門外傳來一串腳步聲。
沉、齊、穩,
皮鞋底敲在走廊石面上,一下下壓進教室。
那種步伐裡帶著一股不需要刻意營造的氣場。
腳步聲越來越近。
教室里最後殘存的那一絲竊竊私語,在三秒之內徹底消失了。
所有學生的脊背幾乎在同一時間繃直了。
這不是刻意為之的反應,是一種身體層面的本能感知。
那些腳步聲里攜帶的分量,透過木門和牆壁傳進來,讓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被強行拽向了同一個方向。
林闕轉筆的動作停了。
他的視線平移到教室正前方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陳嘉豪下意識咽了一口唾沫,小聲說了句:「這陣仗不對勁。」
門把手被從外面按下去了。
「吱呀」一聲,門緩緩向內推開。
第一個邁進來的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花白的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
他的身形不算魁梧,步子也不快,但每走一步,教室里的溫度就像往下掉一度。
柳作卿。
清北文學院教授。
他進門之後沒有徑直走向講台,而是側身站在門邊,微微側頭,像是在為身後的人讓路。
這個動作讓前排的學員集體吸了一口涼氣。
能讓柳作卿側身讓路的人,整個華夏文壇用一隻手就能數完。
第二個進來的是戴盛宗。
灰色中山裝,書卷氣十足,步子邁得比柳作卿快半拍,帶著他一貫的風風火火。
他掃了一眼教室里的學生,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看不出是欣慰還是審視。
第三個人剛露面,後兩排有人臉色變了。
尤其在看見他手裡那個銀灰色手提箱後,幾名學員的背脊同時繃緊。
崔問。
崔老。
不修邊幅的外表在一眾西裝革履的泰斗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下巴上的胡茬看起來至少三天沒颳了。
但他走路的姿勢和別人不一樣。
他的眼睛不看學生,不看講台,只盯著自己手上那個銀灰色的手提箱。
那個箱子,上次出現在這間教室的時候,裡面裝的是保密級別的第三代腦機交互系統。
今天又帶來了。
第四道身影邁進門檻時,前排有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教室里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徹底攥住。
蘇慕白。
這位封筆十一年的文壇隱宿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深棕色圓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灰白色的棉麻外套。
他的步伐很慢,帶著一種與世無爭的鬆弛。
他進門之後,目光在學生群里掃了一圈,
在林闕身上停了極短一瞬,又掠向另一側。
許長歌。
那一眼很淡,卻讓許長歌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蘇慕白收回視線,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最後一個走進來的人,讓許長歌的手指在膝蓋上猛地收緊了。
許正青。
京派文學的定海神針,也是許長歌從小繞不開的那座高山。
也是許長歌的祖父。
老人穿著深色的中式對襟棉衫,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
他進門的時候掃了孫子一眼,那一眼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就像看教室里任何一個普通學員。
許長歌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筆直。
青藍計劃訓練營,導師天團。
全員到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