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半秒,
隨後平穩按下回車鍵。
階梯教室前方那塊巨大的投影幕布瞬間亮了起來。
幕布上沒有真實面孔,
只有一具由深藍色線條勾勒出的虛擬人物輪廓,靜靜端坐在畫面正中。
線條極簡,像是用最少的筆觸描摹出一個人的存在感。
輪廓的邊緣有極細微的光暈在流動,像深海里某種安靜的生物在呼吸。
整間教室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凍住了。
三十個學員的目光全部釘在那塊幕布上。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
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仿佛稍微粗重一點,就會驚擾到屏幕那頭的存在。
陳嘉豪的手死死攥著桌沿,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在抖,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許長歌的筆帽握在右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金屬筆夾。
他的坐姿依然端正,但肩膀的線條比平時繃得更緊。
丹伊的灰藍色瞳孔里映著那片深藍色的光,一瞬不瞬。
然後,音響里傳出一陣極其細微的電流聲。
「滋啦。」
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在這種絕對安靜的環境裡,
那一絲電流聲像是一根針落在玻璃板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聲音來了。
經過二次變聲處理的聲線從教室兩側的音響中同時湧出。
低沉、克制,尾音帶著極輕的金屬顆粒感,卻依舊壓得住整間教室。
「各位前輩、各位同學,大家早上好。」
停頓了半拍。
「我是見深。」
四個字。
就這四個字。
下一刻,林闕的眼皮極輕地抬了一下。
這個反應,比他預估得還要更重。
這些從全國各地篩選出來的、每一個都自視甚高的文學尖子,
在聽到這道聲音的瞬間,前排有人先站了起來。
緊接著,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一排接一排響起,像某種壓抑許久的浪潮終於推過整間教室。
沒有人喊口令。沒有人帶頭。
許長歌第一個站直,椅子往後滑了半寸。
陳嘉豪幾乎是被那四個字從座位上拽起來的,嘴唇抖得厲害。
丹伊緊隨其後,帽檐下的灰藍色眼睛泛起一層薄光。
唐荷也站了起來。
隨後,前排、後排、靠窗、角落,青藍學員接連起身。
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見深老師好!」
聲音不整齊。
有的人喊得大聲,有的人聲音發顫,有的人嘴唇動了但只發出氣音。
陳嘉豪的嗓門最高,但尾音明顯在抖。
許長歌的聲音沉穩,卻比平時多了一分鄭重。
丹伊只是輕輕開了口,聲音低得只有旁邊的人能聽見。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那種亮里盛著近乎虔誠的敬意,像少年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仰望已久的山。
林闕站在人群中間。
他的動作和所有人一樣,在那道聲音響起的瞬間站了起來。
姿態自然,表情平靜,和周圍那些激動到快要失控的同學相比,他顯得格外從容。
但也僅僅是從容而已。不多,不少。
恰到好處地融入了這三十個人的集體反應中,不突兀,不扎眼。
左手插在衛衣口袋。
講台後方,五位泰斗的反應各不相同。
柳作卿嘴角掛著滿意的笑,戴盛宗雙手背在身後,微微頷首。
蘇慕白看著台下這群孩子,眼底有溫和的光。
許正青抱著胳膊,目光從許長歌身上一掠而過,最後若有若無地落在林闕身上。
崔老靠在牆邊,表情最淡,視線從後排幾個學生身上掠過,
在林闕背影停了短短一瞬,又很快移回設備面板。
音響里的聲音停頓了兩秒。
那兩秒的沉默里,沒有任何人坐下。
然後,見深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比剛才鬆弛了一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平穩節奏。
「感謝戴院長的邀請。」
「說實話,接到這個邀請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
「戴院長在郵件里說,這一屆青藍計劃的孩子,眼睛裡還有火,筆底下也有刀。
這樣的苗子,不能只讓他們在格子間裡反覆磨技巧,
還得有人告訴他們,文字最終要落到人身上。」
「這句話打動了我。」
「我本就是一個文字背後講故事的普通人,談不上什麼傳道、授業、解惑。
在座諸位前輩,無論哪一位,都比我更有資格為這些年輕人講這一課。」
「但幾位前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
又停了一拍。
「今天就借這個機會,和大家聊一件小事:寫作者該如何把人放回土地里。」
「如果有說得不妥的地方,還請幾位前輩多多指正。」
這番話說完,後排的五位泰斗幾乎同時動了一下。
柳作卿輕輕點了點頭。
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一個從未公開露面的神秘作家,面對五位文壇泰斗和三十個天才學員,
第一句話既沒有過度謙卑,也沒有恃才傲物。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蘇慕白側頭看了許正青一眼。
許正青回了他一個極淡的笑。
後排,柳作卿抬手示意:「大家坐下吧。」
三十個學員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落座。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聲音此起彼伏,但很快又歸於安靜。
陳嘉豪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還在微微發抖。
他轉頭看了林闕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最終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翻開的筆記本擺正,握緊了手裡的筆。
林闕回了他一個平靜的眼神,意思是「穩住」。
陳嘉豪使勁點了點頭。
音響里,見深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先分享一下自己的寫作心路歷程。在這個過程中,大家可以把各自的問題準備好。」
「因為時間有限,為了提高效率,最後由一位同學匯總起來統一提問。」
話音落下,台下立刻響起一片翻紙聲。
三十個人幾乎同時低頭,在空白頁上寫下自己最想問的問題。
兩個小時太短,誰都知道,輪不到每個人慢慢鋪陳。
由一個人匯總篩選,既能保證問題質量,又能最大化利用時間。
台下的學員們紛紛點頭,有人已經開始在筆記本空白頁上飛快地寫下自己想問的問題。
見深的聲音沒有停。
「這幾天,我看了戴院長發來的青藍計劃部分習作。」
教室里的空氣又緊了一度。所有人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不敢落下去。
「很榮幸能看到華夏文壇還有這麼多蓬勃發展的銳氣。」
「你們對文字的敬畏與野心,讓我這樣一個仍在路上的寫作者,深感欣慰。」
「我也能想像你們這段時間承受的壓力。
被推翻的開頭,刪掉的段落,凌晨還亮著的屏幕,
寫到最後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的那些夜晚。」
「但請相信,每一個熬過去的夜,都會變成你們筆下的一寸骨頭。
它未必立刻發光,卻會在某一天撐住你們的文字,不讓它輕飄飄地浮在紙面上。」
這番話落下去,前排有人的眼眶瞬間紅了。
坐在門口的瘦高男生怔了很久,筆尖懸在紙上,墨點在同一個位置慢慢洇開。
他像是終於聽見有人承認了這些天的狼狽。
唐荷的手指攥緊了筆記本的邊角。
她想起自己這些天反覆推翻重寫的那些稿紙,
想起深夜裡對著空白文檔發呆的焦慮,想起崔老那句「看不到長進就回去備高考」的壓力。
而現在,一個她仰望了很久的人,告訴她,你們的努力我看見了。
這種被認可的感覺,比任何一個A+的評分都要重。
陳嘉豪低下頭,用袖口狠狠蹭了一下眼角,鼻子吸得「嗤嗤」響。
然後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大字:「見深老師課堂筆記」。
許長歌的反應內斂得多。
後排坐著許正青,他沒有允許自己露出太明顯的失態,
只是微微頷首,握筆的手指卻在那一刻鬆了些。
那種被頂級前輩肯定的感覺,即便對他這種從小在泰斗環繞中長大的世家公子來說,依然有著不可忽視的分量。
丹伊坐在陳嘉豪旁邊,一言不發。但他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見深的聲音在短暫的停頓後再次響起,語氣里多了一分認真。
「至於匯總問題的人選。」
全場的注意力瞬間集中。
屏幕里的聲音微微一頓。
「就請林闕,林同學代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