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響里那句「期待再次相會」落下後,教室前方的設備發出一聲很輕的提示音。
崔問低頭看了一眼面板。
連接狀態燈從綠色跳成灰色。
幕布上,那具由深藍色線條勾勒出的虛擬輪廓開始淡去。
先是邊緣的光暈收窄。
隨後是肩線、坐姿、頭部輪廓,一點一點溶進白色投影光里。
最後,整塊幕布只剩下一片空白。
階梯教室里安靜了五秒。
這五秒里,沒人動。
三十個學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手裡的筆還停在紙面上方。
有人的紙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課堂筆記。
有人的筆記只寫了兩句話。
陳嘉豪的兩隻手還按在桌面上,掌心下壓著那本被他寫得亂七八糟的筆記本。
他盯著空白幕布,喉嚨滾了兩下,半天沒說出話。
許長歌把筆帽扣回筆上,動作很輕。
他坐得很直,視線卻仍停在幕布中央。
丹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張被林闕壓進問題堆里的紙條。
紙條上那行字已經被他揉出一道淺痕。
下一秒,掌聲從第一排響起。
先是一個人。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掌聲迅速鋪滿整間教室。
陳嘉豪最先站起來,手掌拍得通紅也不肯停。
「見深老師牛!」
他這一嗓子喊出來,後排幾個原本還憋著情緒的男生也站了起來。
「見深老師牛!」
「這堂課真值了!」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今天!」
許長歌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喊,只是用力鼓掌。
那份端正裡帶著很重的敬意。
唐荷站在第二排,手裡的筆記本合上了。
她的掌聲很穩。
可她的手指一直在發緊。
那四十分鐘裡,她原本引以為傲的拆解能力,
被見深一句「去看,去聽,去聞,去觸碰」推到了更低的位置。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過去寫都市寓言時,總習慣站在玻璃外評價城市。
她看見了反光。
卻很少去摸那面玻璃背後的人手心有多涼。
丹伊最後一個站起。
帽檐被他推到了額頭上方。
灰藍色的眼睛映著空白幕布,裡面有一層乾淨的光。
林闕也跟著眾人起身,鼓掌。
他的節奏不快不慢。
他把所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
還有後排幾位前輩的沉默。
這一堂課,效果比他預想中更重。
「好了。」
講台上,柳作卿站起身,抬手虛按。
掌聲持續了十來秒才慢慢停下。
還有幾個學員意猶未盡地拍了兩下,被旁邊人用胳膊碰了碰,才趕緊收手。
柳作卿走到講台中央。
他沒急著說話。
先看了一眼空白幕布,又看向台下這群剛被一堂課打穿傲氣的年輕人。
「見深先生的課聽完了。」
沒人接話。
陳嘉豪剛想張口,許長歌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陳嘉豪立刻閉嘴。
柳作卿的視線掃過全場。
「還記得剛才上課前,有人問我,你們這次交上來的稿子怎麼辦。」
這句話一出來,不少學員的背一下繃住。
門口那個瘦高男生低下了頭,手指在自己那三張列印稿上壓了一下。
唐荷把筆記本抱在懷裡,拇指抵著封皮邊緣。
陳嘉豪的肩膀也垮了半寸。
他昨晚寫到凌晨兩點,原本還覺得自己摸到了「重力」的門檻。
現在聽完見深的課,他忽然很想把那四千字刪掉一半。
柳作卿看著他們,語氣平淡。
「現在,你們那稿子還要再看嗎?」
教室里沒人說話。
這句話沒有呵斥。
可比呵斥更難受。
一個靠窗的男生低聲嘀咕了一句:
「都交了,夜總不能白熬吧……」
他的聲音很小,但階梯教室太安靜,周圍幾排都聽見了。
旁邊有人輕輕撞了他一下。
男生立刻閉嘴,耳根漲紅。
柳作卿看向他。
「白熬?」
那男生抬頭,剛要解釋。
柳作卿擺擺手,沒讓他開口。
「文學這件事,最怕的就是把熬夜當功勞。」
台下不少人把頭壓得更低。
「你熬到凌晨三點,寫出來的東西如果還端著,讀者不會因為你少睡了幾個小時就多看你一眼。」
「一萬字刪掉八千字,如果刪掉的是浮在上面的自我感動,那就刪得值。」
「你們都是全國選上來的尖子,過去聽慣了誇獎。
有人誇你們文字漂亮,有人誇你們有靈氣,有人誇你們立意高。」
柳作卿敲了敲講台。
「今天見深先生把話說得很明白。」
「文字漂亮,救不了一篇站得太高的文章。」
「靈氣再足,腳不沾地,也只能在紙面上飄。」
「立意再大,如果看不見人,那就只剩空架子。」
「陳嘉豪聽得直點頭,在筆記本邊角鄭重寫下一句。」
——熬夜不能當功勞。
寫完又覺得不夠,下面補了一行。
【刪掉自我感動。】
唐荷坐回位置後,翻開自己的稿件。
她這次寫的是一個住在高層公寓裡的獨居老人。
她原本設計了很多漂亮的意象,電梯、玻璃、密碼門、城市燈光。
現在再看,她忽然覺得那些句子亮得刺眼,卻冷得沒有一點人味。
那個老人沒有體溫。
沒有手上的老年斑,沒有凌晨起夜時扶牆的停頓,
沒有去樓下買一把青菜時和攤主為了幾毛錢來回算帳的耐心。
她的筆尖落下去。
第一行批註只有四個字。
「重新做人。」
陳嘉豪偷偷看了一眼。
「唐姐,這麼狠?」
唐荷沒抬頭。
「對自己狠一點,好過當著全班的面公開處刑。」
陳嘉豪聽到「公開處刑」三個字,脖子一縮。
他還沒來得及接話,柳作卿已經把下一句話扔了出來。
「所以,今天原定的評審取消。」
柳作卿頓了頓。
「你們今天上傳的版本,全部退回。」
教室里有幾個人鬆了口氣。
也有人臉色發苦。
取消評審意味著躲過一刀。
也意味著他們這幾天交上去的東西,在幾位泰鬥眼里已經失去了繼續細看的必要。
柳作卿把他們的反應看得清楚。
他等了三秒。
「給你們兩天時間。」
所有人抬頭。
柳作卿豎起兩根手指。
「兩天內,把你們這次的稿子推翻也好,重修也好,保留骨架也好,全部重新處理一遍。」
「後天早上十點前,上傳青藍後台。」
「逾期算放棄。」
前排有人立刻問:
「柳教授,重寫後的稿子還是您幾位評審嗎?」
柳作卿看了他一眼。
「我們會看。」
那男生剛想鬆口氣,立馬發現這話裡有話。
柳作卿頓了頓接著說:
「但這次,主評人不是我們。」
教室里安靜下來。
陳嘉豪先反應過來,整個人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不會吧……」
柳作卿看向他。
陳嘉豪站起來,聲音有點發飄。
「柳教授,您剛才說的主評人,該不會是……」
柳作卿點頭。
「沒錯,我們會邀請見深先生,通過青藍後台逐一審閱你們的作品。」
這句話落下。
整間教室再次炸開。
「真讓見深老師看我們的稿子?」
「每個人都看?」
「公開嗎?」
「這要是被批得太狠,我回去還能寫嗎?」
「怕什麼,能被見深老師批,挨罵也值!」
陳嘉豪一巴掌拍在桌上。
「值!太值了!」
他拍得太用力,水杯差點倒。
許長歌伸手扶住杯子。
陳嘉豪坐下不到一秒,又忍不住撐著桌沿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許哥,一對一批閱啊!公開啊!見深老師親自看我的稿子啊!」
許長歌把水杯推回他面前。
「所以你該想想,這次要拿什麼給老師看。」
陳嘉豪張著嘴,表情僵住。
這句話很有效。
他坐回去了。
柳作卿聽見前排的動靜,唇邊多了點笑。
「對,見深先生會批閱,而且批閱結果會在青藍內部全員公開。」
「誰的問題,誰的優點,誰端著,誰用力過度,誰在真看人,誰在假悲憫,全都擺出來。」
後排一個男生忍不住小聲說:
「這也太狠了吧……」
柳作卿的目光落過去。
男生立刻低頭。
柳作卿沒有放過這句話。
「你們將來要把作品拿給成千上萬人看,你覺得,讀者會比見深先生溫柔?」
「還是說市場會給你留面子?」
「他們不會給你寫批註,不會告訴你哪裡錯了,不會耐著性子陪你成長。」
「今天有人願意把你的問題一條條指出來,說明你還有被修正的機會。
連這種機會都嫌狠,那趁早別走這條路。」
這番話把不少人說得耳根發熱。
唐荷把手裡的筆攥得更穩。
許長歌翻開空白頁,在頁眉寫下幾個字。
「後天,公開批閱。」
他的字仍舊端正,但筆畫比平時更重。
陳嘉豪看了一眼,小聲說:「許哥,你也緊張?」
許長歌沒有否認。
陳嘉豪愣住。
許長歌看著講台,語氣平靜。
「能被這樣的人逐字審視,緊張才正常。」
陳嘉豪低頭看著自己的稿子,整個人的亢奮被某種更強的東西壓住。
那是壓力。
也是渴望。
丹伊坐在旁邊,低頭把自己的紙條折好,夾進筆記本最裡面。
他沒有說話。
但林闕能看到,他的手已經重新摸向稿件。
他的那個結尾,大概還要改。
林闕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公開批閱,意味著見深的文字判斷會第一次完整暴露在這群人面前。
許長歌太敏銳,唐荷又擅長拆解,點評語氣若和他平時說話太像,遲早會被人捉到影子。
見深的批註,得更老一些,更冷一些,也更慢一些。
講台上,柳作卿退後半步,把話筒遞給戴盛宗。
戴盛宗接過話筒後,沒有立刻宣布下一個安排。
他先看向林闕。
林闕坐在第一排中間,神色平靜。
剛才見深指定他匯總問題,又讓他回答「個體與時代」的關係。
這一來一回,已經把他推到了這屆青藍計劃最顯眼的位置。
可這個少年仍然坐得穩。
沒有飄。
也沒有裝出受寵若驚的姿態。
戴盛宗看了兩秒,才移開視線。
「見深先生剛才有句話,我希望大家記住。」
他開口後,教室里重新安靜。
「去看,去聽,去聞,去觸碰。」
「這句話聽起來樸素,落到寫作里,最難。」
戴盛宗的語速比柳作卿更沉穩。
「在座很多同學,家庭條件不錯,學習環境好,從小接觸的書也好。」
他說到這裡,目光掃過全場,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
陳嘉豪縮了縮脖子。
許長歌坐姿沒變,只是把筆放下,認真聽。
「這當然是優勢。」
戴盛宗說。
「但優勢用錯方向,就會變成隔膜。」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你們在書里見過很多苦難,可隔著紙看見的苦難,和站在現場聞到的苦難,完全是兩回事。」
「所以接下來四周,你們要把這層隔膜親手撕開。」
陳嘉豪低聲嘆氣。
許長歌側頭看他。
「戴院長這是實話。」
陳嘉豪捂住胸口。
「許哥,自己人就別補刀了。我這層隔膜已經開始疼了。」
後排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緊張的氣氛鬆了半寸。
戴盛宗也沒管他們。
「青藍計劃原本就有採風安排。」
「只是之前沒有公布具體形式。」
這句話一出來,教室里立刻有了動靜。
很多人早就聽過風聲。
青藍計劃並非單純坐在清北教室里聽課寫稿。
它真正想做的,是把這群天才從漂亮的書桌前拉出去,讓他們看看書本之外的世界。
可聽過風聲和正式宣布,帶來的壓力完全不同。
戴盛宗轉頭,看向後排。
崔問已經把設備箱合上,坐在椅子上翻著一本皺巴巴的冊子。
察覺到戴盛宗的視線,他抬了抬下巴。
蘇慕白溫和地點了一下頭。
許正青雙手搭在拐杖上,也給了一個很輕的回應。
柳作卿站在旁邊,雙臂抱在胸前,一副「終於要把這群孩子扔出去摔打」的表情。
戴盛宗重新面向全場。
「經幾位導師商議,本次稿件評審結束後,
青藍計劃將啟動為期四周的下沉式採風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