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推開那扇沒完全合攏的門,走了進去。
階梯教室的燈還亮著。
剛才坐滿三十個學員的座位全空了。
講台附近,三個人站得鬆散。
崔問蹲在設備桌旁邊,手指熟練地調試著什麼。
蘇慕白站在左側,手裡那本薄冊子夾在臂彎,視線掛在外面的銀杏樹上。
許正青在右側,兩隻手搭在拐杖橫杆上。
林闕的腳步聲在空教室里格外清楚。
橡膠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崔問頭也沒抬。
「來了。」
蘇慕白轉過身,看了林闕一眼,目光很溫和。
他沒問為什麼回來,只是把冊子換了只手夾著,朝崔問點了個頭。
「坐了這麼長時間,得去外面走走了。」
許正青也在這時候撐著拐杖走過來。
經過林闕身邊的時候停住了。
林闕站得很直。
許正青沒有說話。
滿是褶皺的手抬起來,落在林闕的左肩上。
一下。
力道不輕,像是在確認這副肩膀下面的骨架是不是硬的。
兩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像是在夯實什麼東西。
林闕也沒動。
他站在那裡,承受著老人手掌的重量,抬頭看向許正青。
許正青看著他。
「肩膀還扛得住?」
聲音很輕,語氣里沒有試探也沒有擔憂。
林闕的回答同樣輕。
「暫時夠用。」
許正青的手停在他肩上,又多留了一秒。
「那就別急著塌。」
說完,老人收回手,拄著拐杖往前門走去。
蘇慕白已經先一步出了門。
兩個人在門口匯合,並肩走進走廊。
蘇慕白說了句什麼,許正青笑了一聲,聲音被門板擋了大半。
教室前門被輕輕帶上。
卡鎖合攏的聲音在空教室里彈了一下。
教室里只剩下兩個人了。
崔問把最後一根數據線收好,扣上手提箱的內層防震板。
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蹲久了的膝蓋,抬頭看向站在過道中央的林闕。
林闕走到講台前面。
他的視線落在講台後面那個銀灰色手提箱上。
箱體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四角有磨損痕跡,搭扣是老式的金屬彈片。
林闕站定,微微欠身。
「感謝崔老不吝借用。」
這句話說得鄭重。
崔問看著他。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崔問笑了。
他把手提箱從桌上拎起來,走下講台,提到林闕面前。
「你小子打電話跟我說對腦機'非常感興趣'。」
「我想,沒那麼簡單吧。」
林闕沒有否認。
崔問也沒打算追問,他把箱子往前遞了遞。
「拿去吧。」
林闕伸手接過。
金屬箱體入手的瞬間,手腕沉了一下,比看上去重。
他調整了握姿,穩住了箱子。
崔問鬆開手,退後半步。
「這東西從最高保密清單上退下來有段時間了,日常使用沒問題。」
他的語氣變得隨意起來,像在交代一件借出去的老工具。
「不過有幾組底層算法還掛著研究院的備案編號。
你用輸入模塊和音頻模塊就行,不要拆殼,不要跑底層協議,不要讓任何第三方碰硬體指紋。」
林闕一條一條記下。
「明白。」
崔問點頭,停了一拍。
然後他加了一句。
「別給我弄壞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尾音往上挑了一點。
林闕提著箱子,認真點頭。
「保證完璧歸趙。」
崔問看了他三秒。
像是在確認這個承諾的成色夠不夠。
三秒後,他"嗯"了一聲,抬手朝門口的方向擺了擺。
「行了,拿走吧。」
林闕轉身。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崔問的聲音。
「林小子。」
林闕停步,回頭。
崔問站在講台邊上,日光燈從頭頂打下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搞完了記得還。」
這句話聽上去是在說箱子。
林闕看著他深深點了點頭。
他推開教室門,走了出去。
門縫合攏前,崔問一直看著那個提著銀灰色手提箱的少年背影。
少年肩背很直,走得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下來的手,又抬眼看向門口。
過了很久,老人輕輕嘖了一聲。
聲音很低,散在空蕩蕩的階梯教室里。
走廊里空蕩蕩的。
秋天下午的陽光從窗戶外面斜進來,鋪在水磨石地面上,泛著一層暖黃。
幾片銀杏葉被風卷進來,貼著牆角打轉。
林闕提著銀灰色手提箱下樓。
箱體左右擺動的幅度被他控制得很小。
穿過清北校園的時候,他沒走主幹道。
儘管這個時間點大部分學生都在食堂或教室,但他手裡這個箱子實在太扎眼了。
銀灰色金屬殼、黑色編碼鎖、四角防撞橡膠,怎麼看都不像學生該提的東西。
他走西側圍牆邊的小路,經過操場外圍時,遠處傳來體測跑步的哨聲和學生的喘氣聲。
他加快了腳步。
出了清北西門,沿著馬路拐了兩個彎,在一棟居民樓的三層停下。
工作室的防盜門被他從裡面反鎖。
把百葉窗自動降下來。
光線被一層層削掉,房間暗下來,只剩電腦待機屏幕散出來的微光。
白噪音設備被打開。
低頻充填了整個房間,像一層聲音做的棉被,把外面的車流聲和人聲全部隔在牆外。
林闕把銀灰色手提箱放在辦公桌正中央。
他沒有急著打開。
先坐到電腦前。
視網膜識別。
動態口令。
離線密鑰。
三道驗證過後,屏幕跳出一個極簡的黑色界面。
沒有桌面壁紙,沒有花哨的圖標排列。
只有幾個用編號命名的文件夾,安安靜靜地排成一列。
林闕點開最上面那個。
文件夾名稱:QBL_93。
屏幕上立刻鋪滿了密密麻麻的音頻波軌。
每一條都被他用短句命名。
【開場】
……
【旁觀者克制】
……
【提問:技術】
……
【若課堂被打斷_應急過渡】
【特殊提問】
一共九十三條。
林闕靠進椅背,雙手擱在扶手上。
到這一刻,整個人的肩膀才真正松下來。
今天上午那堂課。
從外面看,是神秘作家"見深"首次遠程授課。
五位文壇泰斗全部到場陪同,全國篩選出來的文學天才屏息聆聽。
連線那頭的聲音低沉、克制、老辣,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地砸在學員們的軟肋上。
結束時全體起立鼓掌。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文學界一位隱世高人通過加密節點遠程傳道。
所謂的「蘇省加密節點」。
所謂的「二次變聲通道」。
所謂的「一到兩秒系統延遲」。
全是他一個人坐在教室第一排,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完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