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五點半,清北文學院宿舍樓三層走廊空蕩蕩的。
秋日黃昏的光線從西側窗戶斜照進來,在牆面上拖出一道道暖黃色的條紋。
整層樓安靜得不像住著三十個被全國挑出來的年輕天才。
青藍後台的進度條從上午十點截稿開始,便像凝固在屏幕上,
死死停在「正在審閱中」五個字旁。
整整七個半小時。
沒有任何更新,沒有任何進度,連個提示都沒跳一下。
三十個學員從一開始的頻繁刷新,到後來的隔五分鐘看一次,
再到現在的坐立不安、走火入魔,各自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心理折磨。
有人在自己寢室里反覆翻看昨晚提交的終稿,越看越覺得哪裡都是毛病。
有人乾脆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強迫自己不看,結果每隔兩分鐘又翻過來確認。
連平日裡最熱鬧的青藍群聊,也從午後開始徹底沉默。
所有人都像等著一把懸在頭頂的刀,偏偏那把刀遲遲不落。
走廊盡頭突然炸出一陣腳步聲。
速度極快,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衝勁。
「砰。」
林闕寢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陳嘉豪半個身子擠在門框裡,懷裡抱著一個筆記本電腦。
後面跟著被他拽著袖口帶過來的丹伊。
陳嘉豪滿臉寫著「我快死了」,連聲音都像被後台進度條追著跑。
「闕爺!」
他跨進門的第一步就開始倒苦水。
「不行了不行了,我跟丹伊兩個人在屋裡等批註,差點原地心梗。
那個進度條紋絲不動,我盯了七個小時,七個小時!
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彈出去了。」
他說話的時候手還牢牢抓著丹伊的腕子,像是怕對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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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伊被帶進門後穩住腳步,沒有甩開陳嘉豪,只是輕輕皺了下眉。
他那雙顏色淺淡的灰綠色眼睛裡,藏著一層不太好讀的情緒。
許長歌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桌上擺著一隻白瓷蓋碗,裡面泡著的龍井早就沒了溫度,
茶葉全沉到了底部,浸得顏色發暗。
蓋碗旁邊是他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青藍後台的界面停在最上方。
他聽見動靜抬了一下頭,掃了陳嘉豪一眼,又繼續落在屏幕上。
陳嘉豪大步走到屋子中間,左看看林闕,右看看許長歌,像是找到了組織。
「我就說來你們這邊蹭蹭底氣。
這下扶之搖前三全在這屋,文運都快把門框撐裂了。」
丹伊被陳嘉豪鬆開手之後,沒有往裡湊。
他環顧了一圈,找到窗邊那把空著的木椅,默默走過去坐下。
坐下之後,他雙手捏著手機。
屏幕上同樣停著青藍後台的頁面,進度條一動不動。
他把手機放到膝蓋上,又拿起來。
放下,又拿起來。
林闕坐在自己那張上鋪單人床邊,半倚著疊起來的被子,姿勢鬆散,拇指偶爾在屏幕上劃一下。
看上去像是在刷短視頻消磨時間。
實際上,防窺膜下的手機屏幕外層偽裝成普通資訊流,
只有林闕拇指連續三次划過固定區域後,底層才會彈出那個經過三層加密的遠程控制界面。
界面極簡,黑底綠字,正中央只有一個操作按鈕和一行狀態顯示。
狀態欄只有一串冷冰冰的代號:
【QBL-REVIEW】
林闕知道,那四個字翻譯過來,就是待發布。
三十份批註文件,整整齊齊排列在隊列里,等著他按下最後那一個鍵。
林闕拇指的位置離那個按鈕還有三厘米。
「闕爺。」
陳嘉豪在屋裡走了兩圈,雙手捧著自己的臉頰往下拉。
「你說見深老師到底什麼時候放批註?
三十份一起砸下來,還是按人頭一個一個公開處刑?」
他越說越快。
「我昨晚刪了六千多字你知道嗎?我那稿子本來就只有一萬七,刪完只剩一萬出頭了。
我把所有自己覺得漂亮但不老實的句子全砍了,交稿的時候手都在抖。」
「現在想想,那六千多字是不是不該刪?
萬一見深前輩覺得我太薄了呢?骨架是清楚了,可肉也得有啊。」
「完了完了完了。」
許長歌放下手裡的筆,終於轉過身。
「別著急,你先坐下。」
他說。
陳嘉豪站住了。
「緊張現在也解決不了問題。」
許長歌的語調恢復了那種世家公子該有的平穩。
「見深老師授課的時候,最核心的一個詞是什麼?」
陳嘉豪愣了一下:
「旁觀者克制?」
許長歌點點頭。
「他看重的是骨頭,是文字底下那層真實的東西。」
許長歌看著自己的電腦屏幕,聲音很穩。
「我昨晚也刪了不少。辭藻再漂亮,撐不住一敲就碎。
你砍掉那六千字,至少說明你知道自己哪兒虛。」
許長歌說完,自己又轉回了電腦前。
陳嘉豪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沒法反駁。
他呼出一口氣,終於不走了,一屁股坐到地上,靠著許長歌的椅子腿。
寢室里安靜了幾秒。
丹伊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很輕,帶著他特有的那種克制。
「林闕。」
林闕偏了偏頭,看向他。
丹伊攥著手機的手指微微鬆了一點,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沒有抬起來。
「你覺得……見深老師會怎麼評?」
他問完之後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
「我是說,對我們這些人的稿子。」
這句話里藏著的東西比字面上多得多。
丹伊的稿子寫的是漠城極寒期的一套城市供暖算法。
故事裡,邊境小城所有居民都要靠「熱量配給模型」熬過冬天,
混血少年卻因為虹膜、口音和戶籍數據長期無法被系統準確歸類,
一次次被判定為「低優先級異常樣本」。
他寫的表面是能源、算法和寒潮,
底下壓著的,仍是那個被所有群體隔在門外的自己。
他沒有直接寫那道疤,而是把它藏進系統誤判、寒潮警報和一間遲遲升不了溫的出租屋裡,交到了見深面前。
他怕被看穿,又怕不被看見。
他怕見深看不見那層寒意,也怕見深看得太准,把他藏在算法背後的狼狽一眼點破。
林闕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
他看著丹伊低垂的側臉,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情緒,他全都讀得懂。
因為那份批註是他親手寫的。
丹伊的稿子,他寫了足有四百多字。
是三十份里第三長的批語。
第一長的給了許長歌。
第二長的,給了「林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