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清北文學院門口已經停滿大巴。
六輛車橫在台階下。
車窗上貼著六個方向。
三十個青藍學員拖著行李箱站在風裡。
昨晚群里還刷屏互相打氣的人,這會兒安靜得出奇。
滾輪壓過地磚,聲音一下一下,聽得人心裡發緊。
陳嘉豪蹲到花壇邊,悄悄地拉開背包側袋。
林闕看了他一眼。
他從包里抽出兩本《平凡的世界》,拍了拍封面,表情嚴肅得像在檢查護身符。
林闕挑眉。
「你準備去東北賣書?」
「啥啊。」
陳嘉豪立刻把書抱進懷裡。
「這是精神食糧。」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我這次去東北農貿集市,等凌晨三點進貨車一到,五點肉案一響,我就翻開見深老師的書。」
「現場接受洗禮。」
許長歌輕輕搖頭。
「你這洗禮,味道應該挺重。」
陳嘉豪嘿嘿一笑。
「那必須的。」
「見深老師都說我路子走對了,我可不能掉鏈子。」
許長歌聽到這幾個字,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屏幕。
陳嘉豪眼尖,立刻湊過去。
「許哥,看什麼呢?」
許長歌把手機轉過來。
屏幕壁紙上,正是見深給《補丁算法》的批註。
其中一句被他單獨截了出來。
【把你的體面,從字縫裡撕開一道口子。】
陳嘉豪愣住。
「許哥,你玩真的啊?」
許長歌收回手機,語氣很穩。
「去戈壁這麼遠,總要帶點提醒。」
他抬眼看向遠處貼著「西北」的大巴。
「免得到時候風沙糊了滿臉,我還惦記著整理衣領。」
林闕笑了笑,沒有說話。
丹伊站在旁邊。
他的背包很癟,外套拉鏈一直拉到下巴。
他看了看陳嘉豪懷裡的兩本書,認真提醒。
「嘉豪,東北冷。」
陳嘉豪轉頭。
「啊?」
丹伊灰綠色的眼睛掃過他的背包。
「別凍……別把你的書凍成磚。」
陳嘉豪立刻把書往懷裡一護。
「放心!」
「這是見深老師給我開的精神外掛。人可以挨凍,書必須活著。」
四個人都笑了。
臨行前那點沉重,被這幾句話衝散了些。
就在這時,一隻行李箱停在幾人旁邊。
唐荷拖著箱子走了過來。
她把頭髮束在腦後,手指握著拉杆,眼神比前幾天穩了許多。
她的視線落在林闕身上,停了兩秒。
「我看見採風意向表了。」
「真佩服你,敢把自己送進C檔最難的地方。」
這句話一出,附近幾個學員都停下了動作。
木川鎮這三個字,這兩天在群里被翻過很多次。
偏。
潮。
舊廠區。
還有一條不能靠近的紅線。
當時見深給林闕的那句「隔岸觀火」,所有人都想知道,林闕會怎麼接這一刀。
現在,這個目的地就是最好的答案。
林闕站在四號車前,神色沒變。
「每個人都有該補的課。」
他看向車窗上的「西南」二字。
「我這門課,剛好在那邊。」
唐荷看了他幾秒,握著拉杆的手鬆了些。
「其實,我原本填的是A檔沿海縣城。」
她低頭看了一眼行李箱。
「條件好,資料也多,寫起來穩妥。」
「後來我看見見深老師批我的那句『站得太遠』,就把表撤回重填了。」
她抬眼看向林闕。
「我改去了B檔,東北農貿集市。」
「我想先從一座凌晨三點就醒來的市場開始,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站近一點。」
林闕點頭。
「挺好。」
「肯往前走一步,距離就會變短。」
唐荷輕輕呼出一口氣。
像是被這句話穩住了。
陳嘉豪站在旁邊正跟丹伊聊天,看了看這邊,眼珠子一轉,嘴角剛要揚起來。
丹伊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別亂加戲。」
陳嘉豪那點犯欠的表情,硬生生卡在臉上。
許長歌低頭笑了一聲。
林闕也看了他一眼。
陳嘉豪立刻舉手。
「我可什麼都沒說。」
林闕淡淡道:「嗯,都寫臉上了。」
陳嘉豪摸了摸自己的臉,小聲嘀咕。
「有這麼明顯嗎?」
這點插曲,讓周圍落在林闕身上的目光散了不少。
唐荷也笑了笑。
她剛想再開口,文學院門口忽然響起擴音器的聲音。
宋遠站上台階,臉色比平時更嚴肅。
「所有青藍學員注意,開始點名分車!」
人群立刻動了起來。
行李箱滾輪聲再次響起。
宋遠翻著名單,聲音清楚地壓過風聲。
「到達採風地後,所有人聽從當地聯絡人安排。」
「未經允許,不得脫隊。」
「不得私自進入封閉區域。」
「不得翻越圍欄。」
「不得拍攝帶有警示標識的舊車間、舊倉庫和封閉廠房。」
說到這裡,他翻到陝南線那一頁。
手指明顯停了一下。
「尤其是,西南線。」
廣場上的聲音低了些。
宋遠看向四號車方向。
「未經聯絡人允許,不得靠近封閉廠房。」
林闕抬眼看向宋遠。
宋遠剛好也看過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碰了一下。
很快,宋遠移開目光,繼續點名。
林闕低頭,看向自己腳邊那隻銀灰色行李箱。
箱子裡裝著崔問借給他的設備。
木川鎮的紅線越敏感,他在山裡操作「見深」和「造夢師」的風險就越高。
這趟採風,從下車那一刻起,恐怕就不會輕鬆。
唐荷拖著箱子退開兩步。
臨走前,她回頭看向林闕。
「一個月後,希望我的稿子能站得近一點。」
許長歌點頭。
「一路順利。」
陳嘉豪立刻跟著喊:
「唐荷同學,到了記得在群里發照片啊!讓我開開眼,看看你那邊到底有多刺激!」
唐荷腳步一頓。
她回頭看了陳嘉豪一眼。
「你不用等照片。」
陳嘉豪愣住。
「啊?」
唐荷抬手,指了指他身後的東北線大巴。
「我們同一輛車。」
陳嘉豪猛地轉身,看見車窗上貼著的「東北」兩個字,眼睛一點點睜大。
「不是……你也去農貿集市?」
唐荷已經拖著箱子上了車。
只留下一句回答。
「臨時改的。」
陳嘉豪抱著兩本書,整個人僵在原地。
丹伊平靜補刀。
「你剛才說自己猛虎歸山。」
陳嘉豪臉色一僵。
「那我現在也是猛虎。」
陳嘉豪立刻挺胸。
幾人又笑了起來。
點名聲一遍遍落下。
林闕、許長歌、丹伊和陳嘉豪,終於在車門前分向三路。
丹伊去機場方向。
他要去南方城中村。
臨上車前,他把背包帶往肩上提了提,看向林闕。
「到了發消息。」
林闕點頭。
「別只數樓和窗戶。」
「多聽聽樓里的人怎麼過日子。」
丹伊沉默了一下,認真點頭。
「嗯。」
許長歌的三號車停在另一側。
車窗上貼著「甘省戈壁」。
他拎起箱子,袖口被風吹亂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整理。
他看向林闕。
「一個月後,拿新稿說話?」
林闕笑了。
「成交。」
許長歌也笑了笑。
這一次,他笑得比從前松。
「那就一個月後見。」
陳嘉豪最後一個上車。
他一隻腳踩上踏板,又猛地回頭。
「兄弟們!」
他沖三人揮手,嗓門大得半個廣場都聽見。
「一個月後見!」
「到時候讓你們看看,被東北菜市場熏出來的新陳嘉豪!」
車裡有人笑出聲。
宋遠在遠處喊:
「陳嘉豪,趕緊上車,別耽誤出發!」
「來了來了!」
陳嘉豪抱著兩本《平凡的世界》,一頭鑽進大巴。
車門緩緩合上。
一輛接一輛大巴啟動。
林闕坐在四號車靠窗的位置。
窗外,
清北文學院的台階、花壇、校門,一點點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