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文淵還沒開口,
放在桌面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陶之言」的視頻請求。
他看了一眼,按下免提。
一張滿是怒容的臉出現在畫面里。
他坐在陝省作協辦公室里,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手裡攥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數據簡報,紙頁被他捏出了皺褶。
「老周!」
陶之言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中氣十足,帶著西北漢子壓不住的火氣。
「組委會同步給各省作協的異常互動簡報,我剛看完!」
環宇這次的吃相,簡直沒法看!」
何遠達手裡的記號筆停在半空,目光下意識看向周文淵。
陶之言的聲音在辦公室里迴蕩。
「三千多個異常帳號,四個多小時,全往青藍那群孩子的作品下面壓差評。
組委會公開給各省作協的異常互動簡報都這麼難看,你們總部後台只會更清楚。」
他說到這裡,把椅子往前拽了一下,整張臉湊近攝像頭。
「公開頁面上還有一條痕跡。
同一批帳號在青藍作品區刷完負面反饋後,
又出現在環宇另外幾個作者的作品頁,集中點讚、收藏、留短評。
遠達要是在你那邊,讓他調後台核一遍。」
何遠達愣了一下。
陶之言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我們省里的技術小組只抓公開頁面,查了今天的異常互動分布。
七千多條公開異常互動樣本里,將近三成的點讚和正面短評,
落在環宇旗下另外三個參賽作者頁面上!」
「他們保的,是環宇這一整條參賽鏈!」
何遠達的臉色變了。
他快速回到操作台前,調出矩陣帳號的行為分布圖。
果然。
那些集中攻擊青藍作品的帳號,在發完負面評論之後,
有百分之二十八的帳號在同一時段內,
對環宇旗下另外三名參賽者的頁面做了收藏、點讚和正面短評。
操作路徑被刻意分散,單看任何一個帳號都不顯眼,可匯總起來,
分布熱力圖上那三塊橙色區域和沈江平的紅色區域,幾乎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攻防體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陶之言冷笑出聲。
「看見了吧。」
「一路攻擊別人作品打壓口碑,另一路給自己人抬數據。兩頭一起搞。」
他把椅子往後靠了靠,聲音反而壓了下來,可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周主席,我建議作協立刻發布官方公告。」
他盯著攝像頭。
「凡是和這批異常矩陣強關聯的參賽頁面,全部暫停評審資格,逐一覆核!」
這句話落在辦公室里,何遠達下意識看向周文淵。
陶之言繼續道:
「鐵證擺在這了,IP歸屬、設備指紋、行為聚類全對得上。
這種事如果不處理,鯤鵬獎幾十年的牌子就是個笑話。」
他的音量又抬了上來。
「我陶之言說話難聽,但在座的誰心裡不清楚?
這幫人要是這次沒付代價,下次他們只會變本加厲。
趁著公眾開放日還沒結束,把話說明白,把人清出去!」
視頻畫面里,陶之言的呼吸起伏很明顯。
他把那份被揉皺的數據簡報扔到桌邊,兩手撐在桌面上,等著周文淵的回應。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
何遠達站在操作台旁邊,目光在陶之言和周文淵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就在這時,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從不遠處傳過來。
「老陶,先喝口水。」
一直在旁邊旁聽的顧長風終於開口。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跟著他十幾年的保溫杯。
他被邀請過來聽覆核會,從剛開始匯報到現在幾乎沒開過口。
陶之言在屏幕里瞪了他一眼。
「顧太極你也在,怎麼著,又要和稀泥?」
顧長風沒有在意這個稱呼。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
「我不和稀泥。」
他說。
「我的意思是,現在不急著由作協親自落刀。」
陶之言皺起眉。
顧長風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杯沿。
「你剛才說的那些,什麼取消資格、什麼發公告,聽著解氣。
可你想沒想過,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
陶之言沒有接話。
顧長風繼續道:
「作協現在直接處理參賽資格,外面最先盯住的動作,
很可能會變成『評審尚未結束,主辦方提前下場』。」
顧長風的語速不快,像在給人講道理。
「外面的人會先看到一件事:
公眾開放日還沒結束,主辦方提前改變了參賽資格。」
「不管理由多充分,這個動作本身就會被人抓住把柄。
到時候環宇反過來喊冤,說作協打壓民營出版,你猜輿論往哪邊倒?」
陶之言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顧長風把茶杯端起來,慢轉了半圈。
「更何況,你剛才也看到了。環宇那邊的矩陣,下午四點二十三分就停了。」
何遠達下意識點頭:
「對,四點二十三分以後,異常新增歸零,幾組高頻帳號同時沉下去。」
陶之言沉著臉,沒有吭聲。
顧長風把茶杯放回桌面。
「意味著環宇內部有人踩了剎車。
是止損,也是切割。
矩陣停下來的那一刻,環宇已經在做最壞打算了。
他們比你更清楚,繼續下去會暴露到什麼程度。」
他頓了頓。
「老陶,你想。
沈江平那篇創作談,發出來幾個小時了?」
「五個小時。」
何遠達在旁邊接了一句。
「五個小時。」
顧長風重複了一遍。
「點擊量確實被拉起來了。
可完成率呢?從三十三掉到二十五,並且還在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創作談把人帶進門,正文留不住,讀者自己會投票。
你不需要作協下場踢人。讀者已經在替你做這件事了。」
陶之言盯著屏幕,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了一些。
顧長風繼續道:
「沈江平現在的處境,是被自己的創作談反噬。
進來的人越多,發現正文撐不起期待的人就越多。這個雪球會自己越滾越大。」
「你現在出手封他,反而給了他一個台階。
他可以說自己是被作協打壓的受害者,正文的問題全被轉移到了體制不公上。」
「可你不動手呢?」
顧長風看著陶之言。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完成率一天往下掉,評論區的聚類一天天往'創作談比正文好看'這個方向滾。
到最後,評委打開後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組數據。」
「沒人需要替他下判詞。
正文撐不撐得住,後台曲線會自己給答案。」
陶之言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楚鵬書呢?他那篇長文還掛在論壇首頁,往'青藍沒有結構'的方向帶節奏。」
顧長風笑了一聲。
「老陶,你覺得鯤鵬獎評委席上那些老先生,需要楚鵬書教他們怎麼判斷一篇文章有沒有結構?」
陶之言的表情鬆動了一下。
顧長風攤開手。
「楚鵬書把尺子提前擺到評委桌前,逼著評委按他的標準打分。
你覺得薛主席,會讓一個場外評論家替自己定調子?」
他把話收住,沒有再往下展開。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陶之言在屏幕里沉默了片刻,最終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行,我信你這套。
但如果三天之後,青藍那幫孩子的數據被壓下去了,你顧太極親自跟我解釋。」
顧長風笑著擺了擺手。
「壓不下去。」
他說得很篤定。
「你看過《秦腔》的留存曲線沒有?
從第一章到最後一章,中途離開的讀者不到四分之一。
這種曲線,在鯤鵬獎二十年的參賽作品裡,出現過幾次?」
陶之言沒有說話,但臉上的怒意已經散了大半。
顧長風把視線轉向主位。
「周副主席,我的意見說完了。」
長桌主位上,周文淵從始至終沒有插話。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大屏上,落在那兩條並排的數據曲線上。
《秦腔》的完成率還在漲。
何遠達和顧長風同時看向他。
視頻畫面里的陶之言也停了下來,等著。
周文淵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他把杯子放回桌面,聲音很平。
「遠達。」
「在。」
「你剛才問我,要不要技術部直接介入。」
何遠達站直了。
周文淵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我告訴你一件事。」
「環宇的矩陣,IP歸屬,行為聚類,甚至他們會不會停,停了之後會不會換打法。」
周文淵的手指在保溫杯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些東西,一開始都在我們的預案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