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平的手停在滑鼠上,沒有點進第三條帖子。
他不敢點。
評論區的畫面已經能想像得到。
沈江平合上筆記本。
書房沉進黑暗裡,只剩手機屏幕還亮著一小塊冷光。
他坐在黑暗裡,呼吸聲很重。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然後他伸手拿起手機,找到通訊錄里另一個名字。
趙之章。
這是他最後一根繩子。
手指按下去的時候,沈江平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嘟——
「嘟」聲響到第四下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沈江平猛地坐直。
「趙……」
他的聲音卡住了。
因為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不是趙之章。
「沈老師您好,我是趙總的助理孫彤。」
女聲很客氣,語速也不快不慢。
沈江平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張著嘴,後半個稱呼像被人按回了喉嚨里。
以前他打這個號碼,從來都是趙之章本人接。
每一次,不管多晚,不管在忙什麼,趙之章都會在三聲之內接起來。
現在呼叫卻被轉到了助理手機上。
「孫助理,麻煩把電話轉給趙總。
鯤鵬系統已經把我的作品暫緩了,我現在必須跟他談。」
沈江平的聲音比他想像的要緊。
「趙總目前在開會,交代過今晚所有外線先由我這邊登記。」
孫彤的語氣依舊禮貌周全。
「沈老師如果有什麼事的話,我可以幫您轉達。」
沈江平的手攥緊了手機。
「呃,不用,麻煩等趙總開會結束了告訴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好的,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嘟——
通話結束。
沈江平把手機放到桌面上,盯著屏幕。
他在等。
十分鐘。
三十分鐘。
一個小時過去了。
手機安靜靜地躺在桌上,屏幕黑著,沒有任何來電提醒。
沈江平重新拿起手機,再撥了一遍趙之章的號碼。
這一次,響了六聲。
「沈老師。」
還是孫彤的聲音。
「孫助理,趙總……」
「趙總的會議還沒結束。」
「一個小時了。」
沈江平的聲音變了。
尾音拔高,帶著壓不住的焦躁。
「孫助理,什麼會議需要這個時候屏蔽所有電話?」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孫彤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
「趙總交代,今晚相關事項由集團統一回復。沈老師,請您先保持電話暢通。」
「統一……回復?」
沈江平攥手機的力氣大到指節發酸。
他什麼時候被排到「統一回復」的序列里了?
剛簽約那晚,趙之章在國貿頂層包廂替他倒了一杯醒好的紅酒,
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語氣溫和得像在談一場必勝的合作:
「江平,你有筆,我有渠道。
你只管往前走,剩下的交給我。」
獲得鯤鵬青年獎的時候,身在外地的趙之章跟他通了兩個半小時的電話遠程祝賀。
趙之章的語氣熱絡,說「你就是青年文壇的旗幟」。
現在。
他的電話被轉給助理了。
「統一回復。」
沈江平把這四個字在嘴裡重複了一遍。
他聽懂了。
趙之章哪是在開會。
候選狀態被暫停,楚鵬書退場,矩陣停擺。
原來三聲之內能接起的號碼,現在連趙之章的一聲呼吸都輪不到他聽。
他冷笑一聲,把手機摔到桌面上。
力度很大,手機殼磕到桌角,彈了一下。
他坐在黑暗裡,雙手撐著膝蓋,肩膀的弧度塌了下去。
書房角落的書架上,擺著一排獎盃。
最中間那座鍍金的,是上一屆鯤鵬青年文學獎的獲獎紀念杯。
杯身下方刻著兩行字:
第十七屆鯤鵬青年文學獎·冠軍。
沈江平。
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他站在頒獎台上,閃光燈打在臉上,台下是整個青年文壇最熱烈的掌聲。
評委席上坐著的每一位老先生都在點頭,
記者追著他問下一部作品的計劃,出版社的邀約堆滿了郵箱。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說「沈江平是青年文壇的未來」。
然後呢?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
靈感雖然也會冒頭,可每一行落到屏幕上都輕得發虛。
他總是刪掉一段,又補上一段,
一頁稿子改到凌晨,只剩幾行不疼不癢的句子。
讀者要更好的,評委要更深的,市場要更快的。
他被架在那個位置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懸空的鋼絲上。
所以他簽了趙之章。
趙之章那時說:
「作品可以繼續打磨,位置一旦讓出去,再回來就難了。」
他信了。
直到上次趙之章把一份輿情方案推到他面前。
那份方案攤在桌上,
第一頁圈著「前屆冠軍背書」,
第二頁標著「技術質疑」,
最後一頁只有六個字:放大,擴散,壓住。
趙之章說得很輕:
「你只寫文學判斷,別的事不用沾手。」
沈江平當時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頭。
那篇捧殺文章,是他寫的。
青藍作品區被罵到翻頁時,他盯著後台看了很久,最後只關掉頁面,沒有發一個字。
那篇誇大採風經歷的創作談,也是他親手發出去的。
每一個發送鍵,都是他親手點下去的。
他心裡清楚。
他只是一直假裝還有退路。
直到今天,孫助理那句「統一回復」,把最後一點體面也撕開了。
沈江平的右手伸向桌面,手指碰到了咖啡杯的杯壁,杯里還剩小半杯冷透的咖啡。
他攥住杯子,猛地朝地面砸下去。
「砰——」
瓷片碎裂的聲音在封閉的書房裡炸開。
冷咖啡濺到地板上,在木紋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斑。
沈江平的手還保持著砸下去的姿勢,
五指張開,掌心擦出一道細紅痕,他連眉頭都沒動,
視線死死釘在書架中央那座獎盃上。
三年前,他站在那個台上最耀眼的位置。
三年後,他連終審的門檻都跨不過去。
三年時間,掌聲變成了灰色提示框。
三年時間,旗幟變成了棄子。
沈江平站起來。
椅子被推出去半米,撞在身後的書柜上。
他的腳步踩過碎瓷片,咯吱一聲,鞋底壓碎了一塊更大的瓷片。
他走到書架前,把最中間那座鍍金獎盃取了下來。
金屬底座冰涼,重量沉甸甸的。
「你儘管沖,後面的事我兜著。」
趙之章的話還在耳朵里迴蕩。
沈江平攥著獎盃,手背的青筋繃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門口。
不行。
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替趙之章做了那麼多事,沖在最前面擋箭,承受輿論的火力,把自己的名聲賭上去。
現在趙之章一個電話不接,就想把他甩開?
沈江平沒有把獎盃放回去。
他找出一個舊紙袋,把那座鍍金獎盃塞進去,
金屬底座撞在袋底,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從玄關柜上抓起車鑰匙,另一隻手拽過衣帽架上的外套。
拉開門,走廊的燈光打進來,照在他臉上。
眼下青黑,嘴角繃緊,整個人像被一夜之間抽乾了所有溫和。
他大步走向電梯。
皮鞋踩在地毯上,聲音又快又沉。
電梯門打開。
他按下地下車庫。
金屬按鈕被他按得發出一聲脆響。
幾分鐘後,車庫冷風撲面而來。
沈江平拉開車門,把紙袋扔上副駕。
鍍金獎盃在袋子裡撞了一下。
他坐進駕駛座,啟動車子。
中控屏亮起。
導航欄里,他熟練地點擊第一個常去地址。
環宇出版集團。
路線彈出。
預計三十七分鐘。
沈江平盯著終點,眼底只剩一團壓不下去的紅。
他低聲開口,嗓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趙之章。」
「我要聽你親口說。」
車燈亮起。
黑色轎車駛出地庫,衝進京城深夜的車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