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枚綠燈剛剛照亮屏幕。
柳作卿那句「專家終審只留十席」，已經給所有人的興奮壓上了一道倒計時。
下一秒，青藍群徹底沸騰。
「全過了！」
「三十個人，一個都沒掉隊！」
「我公讀排名九十七，剛才手心全是汗！」
「綠標亮起來的時候，我差點哭出來。」
「抱團！」
陳嘉豪舉著手機沖丹伊比了個耶的手勢。
「三十盞綠燈！咱們全進終審了！「
丹伊看著群里飛速滾動的消息，沒有發言。
但他嘴角的弧度稍微變了一下。
許長歌把手機放回桌面，語氣平靜。
「不意外。」
陳嘉豪轉頭看他。
「怎麼不意外？三十個人全過，這概率多小你知道嗎？」
許長歌把雙手交疊在身前。
「能進青藍的人，本就經歷過層層篩選。
入營後的訓練和採風，又補上了各自的短板。
三十人全員過線，意外，卻絕非僥倖。」
他頓了頓。
「加上入營之後的密度。
柳教授的結構拆解課、蘇老的鄉土寫作課、崔老的跨學科思維訓練……「
他停了一下。
「許老的觀察力訓練。」
林闕適時地補充道。
陳嘉豪接嘴：
「對！還有見深老師那堂遠程課。」
「沒錯。」
許長歌點頭。
「系統性的訓練，加上實地採風的底層經驗補充，再加上見深老師拆解創作思維的那一課。
三十個人走到今天這一步，每一步都有因果。」
他看了陳嘉豪一眼。
「今天的全員過線，只是把入營以來的訓練兌現成了數據。」
陳嘉豪咧開嘴：
「我就是高興，沒白費戴院長和幾位老師這段時間的栽培。」
丹伊開口了。
聲音很輕，只有一句：
「至少這一階段，我們交出的東西經得起數據。」
群里的消息還在刷。
但幾秒後，又一條來自柳作卿的消息出現了。
這次不是截圖。
是一段長文字。
【進入專家審核只代表獲得敲門資格。
評審席上坐著的人不會因為你的年齡降低尺度，不會因為你是青藍計劃的學員網開一面，更不會因為公眾閱讀階段的熱度給你加分。】
【公眾數據將在這一刻封存。終審稿件重新編號，評委進入封閉評審區後，只能接觸正文與質詢記錄，場外文章和熱度數據全部隔離。】
【你們的作品接下來將以匿名狀態進入終審庫。
評委看到的只有文本本身，看不到名字，看不到熱度曲線，更看不到你們在採風中吃了多少苦。】
【進了終審庫，能替你們開口的，只剩稿子裡的每一個字。】
【所以別急著慶祝，明天各自把後台爭議最高的三條長評找出來。】
【後天一早交叉質詢，先回答別人，也先回答自己。】
【最後，大家要知道一件事。】
【評委的眼睛，可遠比讀者挑剔。】
群聊刷屏的速度驟然降了下來。
最後一條表情包消失後，整十五秒沒有新消息。
然後唐荷發了一條：
「收到，柳教授。我去看稿了。「
袁寧寧跟了一條：
「我也是。」
接著是鍾恆遠，韓逸，還有幾個林闕叫不全名字的學員。
群里很快只剩下簡短的回覆：
「收到。」
「復盤原稿。」
「整理爭議長評。」
歡慶的氣氛在三十秒內收攏乾淨。
303寢室里，陳嘉豪也收起了手機。
他看著群里的氛圍變化，搓了搓手。
「三十個人剛進門，他轉手就告訴我們，裡面只擺了十把椅子。」
許長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開了自己的作品頁面。
「該潑。」
「熱度到這裡清零。進了匿名庫，結構、人物、語言，每一項都得重新過關。」
「公讀階段贏了聲量，到了終審桌上全得從頭來。」
丹伊也點開了自己的原稿文檔。
林闕在上鋪看著下面三個人各自回到屏幕前的背影。
他拿起手機，點開群聊。
消息流已經停下了。
最後一條是三分鐘前某個學員說的
「我去把第七章的收束再過一遍。「
林闕的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停了兩秒。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讀者已經替我們敲過門。剩下的路，讓稿子自己走。」
發送。
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條消息彈出來。
唐荷發的：
「嗯。」
又一條。
袁寧寧：「這話我存上了。」
陳嘉豪在下面偷偷看手機，衝上鋪豎了個拇指。
許長歌沒看群。
但他聽到了林闕手機發送消息的提示音，片刻後，他自己的手機也震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沒有回覆，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放在桌角。
然後繼續看自己的稿子。
陳嘉豪把電腦合上了。
「餓了。」
他站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
「傍晚太緊張了就什麼都沒吃，現在感覺胃在抗議了。」
他看了看手機。
凌晨十二點二十六分。
「要不，咱們找個館子慶祝一下？」
陳嘉豪看向其他三人。
「不用多隆重，找個地方吃點東西，畢竟全員通過了。」
林闕從上鋪翻下來，踩著梯子落地。
「食堂早關了，附近幾家堂食這個點也不接客。」
陳嘉豪垮了臉。
「那怎麼辦？」
林闕拿起手機，打開外賣平台。
「學校北門出去往東走兩百米有一家江城地攤燒烤。
之前宋遠帶我熟悉周邊的時候看到的，線上評分四點九，凌晨兩點才收攤。」
他把手機屏幕轉給陳嘉豪看。
店名叫「老彭江城燒烤」，頁面上一排油亮的烤串照片。
「這個時間還能送？」
「剛好在配送範圍內。」
陳嘉豪雙眼放光。
「闕爺！你點你點！我請！」
「不用。」
林闕已經開始劃菜單了。
「等進了終審十席，再輪到你。」
陳嘉豪張了張嘴，最後樂顛顛地點頭。
「行！闕爺大氣！」
林闕照著四個人的口味點了肉串、板筋、雞翅和烤麵包，付款後把配送頁面扣在桌上。
等餐的間隙，陳嘉豪沒忍住點開了鯤鵬獎的頁面。
他搜了沈江平的名字。
灰色標識，暫緩晉級。
他嘴張了一下，把屏幕轉給旁邊的人看。
寢室里安靜了兩秒。
林闕伸手把頁面關掉。
「輸贏已經寫在數據里，今晚只敬自己的稿子。」
陳嘉豪舉著杯子的手頓住了。
許長歌轉過頭看了林闕一眼，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丹伊低頭看著紙杯里剩餘的汽水。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但他把手機按滅了。
陳嘉豪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隨後把屏幕扣回桌面：
「說得對，今晚不看他。」
外賣到了。
陳嘉豪下樓取的。
回來的時候拎著兩個油紙袋，烤串的香氣從袋口往外涌。
整個走廊都能聞到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道。
隔壁304寢室的門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個腦袋。
是韓逸。
他嗅了兩下。
「你們叫外賣了？哪家的這麼香？」
「要吃自己點。」
陳嘉豪沖他揮手。
「闕爺請的，名額有限。」
韓逸縮回去了。
門縫裡傳來一句
「真香啊。」
四個人在寢室里席地而坐。
桌子太小放不下這麼多烤串，林闕拆開兩個乾淨紙袋鋪在地上，把裝烤串的餐盒擺了上去。
牛羊肉串冒著油光，板筋烤得焦脆，雞翅外皮金黃，烤饅頭片吸飽了油脂和蒜蓉。
陳嘉豪一手抓起兩串牛肉，第一口下去，油和辣椒麵混著肉香在嘴裡炸開。
「地道！」
他含糊不清地說。
「這就是江城味道嗎？！「
丹伊拿了一串板筋。
咬了一口，咀嚼了幾下，沒說什麼，但手伸向了第二串。
許長歌用紙巾墊著手，拿起一串雞翅。
動作精準講究。
他咬了一口，眉頭微鬆開。
「確實不錯。」
林闕坐在角落，背靠著床腿，面前擺著一片烤饅頭和兩串板筋。
他吃得不快，偶爾拿起杯子喝一口汽水。
四個人就這麼坐在303寢室的地板上，吃著凌晨一點的燒烤外賣。
油紙袋的褶皺、一次性手套、散落的竹籤、四隻紙杯里見底的橘子汽水。
沒有酒，沒有排場，甚至連個正經的桌子都沒有。
四隻紙杯擱在稿紙旁，杯底留下淺淺的水印。
誰也沒有再點開排行榜。
手機震了一下。
林闕擦了擦手，掏出來看。
微信消息。
【在逃貝多芬】：「恭喜啊林大師，我剛結束練習回酒店，打開手機第一眼就看見你霸榜了。」
【在逃貝多芬】：「所以你現在是不是很膨脹？[斜眼笑]」
林闕笑了一聲。
他拿起手機，把鏡頭對準地上這片燒烤的「盛況」。
油紙袋、竹籤、紙杯、三個正在吃東西的室友。
按下快門。
發過去。
【木欮】：「公讀冠軍的慶功現場，提前曝光。」
三秒後，葉晞回復。
【在逃貝多芬】：「……你是認真的嗎？」
【在逃貝多芬】：「四項第一，就坐地板上啃烤串？[震驚]」
【在逃貝多芬】：「我還以為至少是香檳配牛排。」
林闕打字：
【木欮】：「好文章和烤串一個道理。不用擺盤，入口就知道值不值。」
葉晞的消息隔了五秒才來。
【在逃貝多芬】：「你這張嘴，是不是不管什麼話題都能繞到文學上。」
【在逃貝多芬】：「不過得第一這件事嘛……」
【在逃貝多芬】：「我一點都不意外哦。」
林闕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兩秒。
他打了三個字又刪掉，重新輸入：
【木欮】：「你今天練琴怎麼樣？」
葉晞秒回：
【在逃貝多芬】：「今天下巡的曲目基本都定了，下周就可以上台合一合樂隊。」
【在逃貝多芬】：「等你終審結束，我也差不多定下巡演時間了。」
【在逃貝多芬】：「林大作家，到時候互相交作業？」
林闕嘴角的弧度往上拱了一點。
【木欮】：「成交。」
【木欮】：「你交巡演曲目，我交終審成績，誰遲到誰請燒烤，冠軍也不能賴帳。」
【在逃貝多芬】：「那我這就去把巡演的譜子重新順一遍，你的那頓燒烤我吃定了（得意.jpg）」
【木欮】：「譜子不會跑，不要練太晚。」
【在逃貝多芬】：「知道啦，晚安，林大師。」
最後一條消息後面沒有表情包。
乾淨淨，反而比所有emoji都重。
林闕把手機放回口袋。
陳嘉豪叼著串看過來。
「誰啊？笑這麼開心。」
「朋友。」
「啊，是那次生日……」
「嘉豪。」
丹伊打斷了他，然後拿紙巾擦了擦手指。
陳嘉豪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追問。
他重新投入到面前的肉串里。
時間走過凌晨一點半。
烤串消滅的差不多。
陳嘉豪靠著桌腿，摸著肚子。
丹伊收拾著面前的竹籤，動作乾淨利落。
許長歌把紙巾折好放進垃圾袋。
林闕站起來，把報紙和油紙袋收攏。寢室恢復了該有的樣子。
「該睡了。」
林闕把垃圾袋系上扔到門口。
「明天還有稿子要看。」
「柳教授的話是對的。」
許長歌也站起來。
「公讀過了，專家審核才是真正的坎。過了這一關，才有資格談獎。」
陳嘉豪打了個哈欠，拉著丹伊往門外走去。
「知道知道，我就高興一晚上。明天開始，我也把稿子再過一遍。「
丹伊點點頭一起走出門去。
燈關了。
303寢室沉入黑暗。
只有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城市的夜光，橘黃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片。
林闕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向牆壁。
能做的都做了。
宋大娘的七次戲腔、老趙的步速、那些聽覺斷層……
它們該被發現就會被發現，發現不了，也該在閱讀的節奏里做完自己的事。
剩下的路，
讓稿子自己走。
……
華夏作協總部三樓，數據監控中心。
凌晨兩點十七分。
信息科科長何遠達在主控台前按下最後一個確認鍵。
屏幕彈出全屏提示：
【鯤鵬青年文學獎·終審洗碼程序已啟動。】
【所有入圍作品已完成編號重置。】
【作者信息、公讀數據、場外評論已全部隔離。】
【評委封閉評審區將於明日08:00啟用。】
何遠達盯著那行綠字，把鍵盤往前推了兩厘米。
然後關掉屏幕，起身離開。
走廊盡頭，封閉評審區的門鎖指示燈亮著冷白色的光。
明天早八點，那扇門會打開。
十幾位文壇泰斗將走進去。
而那一百份匿名稿件，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