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浦東國際機場。
下午一點十七分，國際到達廳的自動門打開。
一個身穿米白色衛衣、淺藍色修身牛仔褲，
戴著深棕色鴨舌帽的女孩推著行李車走出通道。
帽檐壓得很低，露出下半張臉的輪廓和一截細白的脖頸。
牛仔褲的褲腳卷了兩道，腳上是一雙白色的短靴。
行李車上摞著兩個箱子，大箱子上貼著維也納、巴黎、倫敦三張不同顏色的航空行李標籤。
小箱子的拉鏈口露出半截樂譜文件夾的邊角。
女孩推著車穿過人流，目光在接機口的舉牌人群里掃了一圈，
鎖定了角落裡那個舉著手機晃了兩下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三十出頭，短髮，穿一件剪裁幹練的黑色西裝外套。
女孩把行李車推過去。
「洋姐。」
被叫做洋姐的女人接過行李車的把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吃了嗎？」
「飛機上吃了個三明治。」
女孩拉開後排左側的車門，人還沒坐穩就偏過頭來。
「你在電話里說等我落地了再講，什麼事？」
「先上車。」
洋姐把兩個箱子塞進後備箱，砰地關上蓋子，拉開後排車門坐了進去。
前排駕駛位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
轉頭看了一眼後視鏡，確認人都上了車，掛擋起步。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高速。
葉晞往後排的真皮座椅里一靠，一條腿盤上來踩在坐墊邊緣，
胳膊肘撐著中間扶手箱的蓋板，整個人的重心都歪向洋姐那一側。
「洋姐，這下能說了吧。」
洋姐沒有立刻開口。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前排，司機把車速穩在一百一，高速路面的震動被底盤濾得很乾淨。
巡演期間的規矩是她親手定的。
那次是女孩的第一次跨國巡演，女孩因為頭天晚上看到的一條樂評臨時改了指法，第二天慢板全部處理失准，
從那以後，私人手機關機鎖進行李箱夾層，所有和演出無關的消息，等落地再說。
二十三天，七座城市，十一場演出。
國內發生了什麼，女孩一個字都不知道。
洋姐從隨身的手提包里摸出手機，點開一個收藏夾，把屏幕遞過來。
「你先看看吧。」
女孩接過手機，拇指往下滑了兩屏。
車廂里安靜了大約四十秒。
然後女孩的腳從儀表台上放了下來。
「什麼時候的事？」
「最早那條熱搜是五天前，你第二輪巡演剛開始那會兒。」
「五天？」
女孩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她又往下翻了幾頁，翻到何文禮那封聯名信的截圖，停住了。
「他們要撤他的保送資格？」
「目前還只是停留在網絡呼籲。」
女孩盯著屏幕上那行「撤銷林闕清北保送資格，取消其青藍計劃學員身份」的加粗字體，手指攥緊了手機殼的邊緣。
「清北呢？文學院呢？戴院長他們都沒出面？」
「據我了解，文學院目前還沒有公開發聲。」
司機打了一下轉向燈，變道超過前面一輛大巴。
「官方層面很安靜。」
女孩把手機還回去，從衛衣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
屏幕亮了。
二十三天積攢的推送通知像決堤一樣湧出來，消息列表拉了十幾屏都沒到底。
她跳過所有通知，直接點進微信。
通訊錄翻到「木欮」那個頭像，戳了進去。
聊天記錄停在二十三天前，她出發當天發的那條消息。
【在逃貝多芬】：「巡演去了，回來再聊。」
對方回了個「順利」，後面跟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葉晞的手指在輸入框上方停了兩秒，然後開始打字。
發送速度很快，一段接一段往外蹦。
【在逃貝多芬】：「林大師，你沒事吧？」
【在逃貝多芬】：「我剛落地才知道的，網上那些東西我剛剛全看了。」
兩條消息發出去，對面沒有立刻回。
葉晞盯著聊天界面。
幾分鐘後，「正在輸入……」的提示跳了出來。
然後消失了。
又跳出來。
又消失了。
葉晞的手指攥著手機，指甲陷進手機殼的矽膠邊框裡。
大約過了十五秒，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木欮】：「沒事，快解決了。」
六個字。
葉晞的眉頭直接擰成了一團。
【在逃貝多芬】：「什麼叫快解決了？」
【在逃貝多芬】：「熱搜都快兩天了，我看到教育口的博主都在跟進。」
【在逃貝多芬】：「這種級別的輿論，就算文學院想保你，程序上也會很被動。」
【在逃貝多芬】：「你具體說，什麼時候能解決？」
對面足足沉默了兩分鐘。
然後一個數字跳了出來。
【木欮】：「10」
葉晞盯著那個孤零零的「10」，眉頭皺得更緊了。
【在逃貝多芬】：「10天？」
她手指打字的速度明顯變快了。
「十天在這種量級的輿情面前幾乎什麼都做不了。
清北的行政流程走一遍都不止十天，更何況對方還在不斷加碼，每天都有新的話題被推上熱搜。
到了那個時候，恐怕……」
她的手指在輸入框裡飛速敲字。
「到了那時候你的處境只會更困難」
字還沒打完。
一條新消息彈了進來。
【木欮】：「9」
葉晞的手停了。
聊天框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又亮了起來。
「8」
「7」
「6」
葉晞按在屏幕上的拇指慢慢收了回來。
她把打到一半的那行字全部刪掉了。
後排的座椅里，她整個人往前坐直了一點，兩隻手握著手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聊天框。
「5」
「4」
「3」
每一個數字彈出來的間隔都是精準的一秒。
洋姐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旁邊女孩的表情，沒有開口。
「2」
葉晞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她說不清楚為什麼。
那些數字本身沒有任何含義，只是從十到一的遞減。
可每彈出一個，她胸口那根弦就往緊里繃了一分。
【木欮】：「1」
聊天框安靜了。
葉晞盯著屏幕。
一秒、兩秒、三秒。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消失了，又重新出現了。
一條新消息彈出來。
【木欮】：[連結]
不是數字。
是一個連結。
藍色的超連結文字縮在聊天氣泡里，域名很長，前綴是「��。
葉晞的目光掃過那串字母，手指懸在連結上方，沒有立刻點。
底下又跟了一條兩個字的消息。
【木欮】：「有了。」
葉晞不自覺地握緊了一下安全帶。
她右手食指在連結上點了一下。
頁面開始加載。
手機屏幕上方的進度條走了兩秒，白色的頁面閃了一下，一個標誌出現在最頂端。
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
頁面加載完畢。
白底黑字，排版素得近乎寡淡。
沒有橫幅，沒有推薦語，連logo都只是左上角一枚拇指蓋大小的篆體印章。
整個首頁只有三個板塊：
【出版公告】
【入選書目】
【歷屆存檔】
每個板塊的標題字號一樣大，行距一樣寬。
四十年沒換過的模板，四十年沒變過的規矩。
葉晞的拇指往下滑了一寸。
出版公告的那一欄。
第一行的發布時間是1分鐘前。
標題：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度特別出版公告：《竹林中》入選「青年文學典藏系列」》
葉晞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