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每句話之間都留了恰到好處的間隔。
「文禮啊,是我。」
「魏主編?!」
何文禮猛地坐直了身子。
這是他簽約的《青年文學視野》雜誌的主編,魏國平。
在過去半年的合作里,所有事務都是責編小萬在對接,魏主編從來沒有親自給他打過電話。
上一次主編親自出面,還是去年雜誌社簽約了一位墨韻將提名作家。
何文禮的腦子飛速轉動。
聯名信發酵五天,轉發量破三萬,簽名排了三頁。
這不正說明他的「影響力」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魏主編這個時候親自打電話過來,八成是專欄的事有了新進展。
說不定不只是六期連載那麼簡單了。
「魏主編,您找我有事?」
何文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上揚了。
「不忙,魏主編您說。」
何文禮攥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是這樣,我今天打電話,主要是跟你說一聲,咱們之前定的那個專欄的事。」
何文禮的後背繃了起來。
他和這家雜誌談專欄談了將近半年。
六期連載,每期五千字,稿費不算高,但對他來說,一個穩定的發表平台比什麼都重要。
這是他在青年文壇上僅剩的幾根支撐柱之一。
「雜誌社下半年有一些版面上的調整。」
魏主編的聲音依然溫和。
「整體風格也在轉型,編委會那邊討論了一下,覺得您那個專欄的選題方向,跟我們接下來的策劃有些出入。」
何文禮張了張嘴。
「所以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先往後放一放?
不是說不做了,就是暫時……無限期推遲。
等我們這邊調整到位了,再重新溝通檔期。」
「魏主編。」
何文禮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調。
「這個專欄咱們從四月份開始聊,前後改了三版策劃案,上個月您還說三月份就能定版。」
「是,這個我知道。」
魏主編停了一秒。
「確實是我們這邊的流程變了,跟你的稿件質量沒關係。」
「那能不能……我再調整一下選題?」
何文禮的嗓子發緊。
「方向您定,我全力配合。」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文禮,你的能力我一直認可。
但這次真的是雜誌社層面的整體決定,不是我一個人能左右的。」
魏主編的語氣還是那麼客客氣氣,每個字都妥帖,每句話都周全。
「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陣子網上的事,你多少也知道一些。
不管外面怎麼鬧,你自己心裡得有數。
做作者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人品。」
何文禮聽出來了。
「我明白了。」
何文禮的聲音幹得像紙。
「那就先這樣,回頭咱們再聯繫。」
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嘟地響了五六秒,何文禮才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通話時長顯示「2分47秒」。
兩分四十七秒。
他花了半年談下來的專欄,被兩分四十七秒的一通電話收走了。
何文禮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整個人靠進椅背里。
椅子的靠背發出一聲乾澀的咯吱聲。
電腦屏幕還亮著。
文淵閣論壇的頁面還開著。
聯名信的帖子還掛在那裡,但評論區已經徹底淪陷了。
簽名在撤回,轉發在下跌,他精心編織了五天的聲勢,在三十分鐘之內被碾成了齏粉。
何文禮的目光穿過屏幕,穿過那些翻湧的評論和跳動的數字,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他二十九歲了。
三次投稿鯤鵬青年獎,三次被擋在決賽門外。
每一次被淘汰之後,他都告訴自己是評審的眼光有問題,
是圈子的規矩不公平,是那些拿獎的人占了資源的便宜。
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另一種可能。
也許是他自己夠不著那條線。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牆壁上畫出一排橫紋。
橫紋的盡頭是書架,書架上擺著他這些年出版的三本短篇集。
三本書的書脊上都印著他的名字,但沒有一本加印過。
手機屏幕又亮了。
一條微博私信通知。
他沒有點開。
電腦右下角的消息提示也在閃。
文淵閣論壇的私信欄里多了十幾條新消息,他掃了一眼標題,全部是陌生人發來的。
第一條的開頭是:「你怎麼還有臉待在文學圈?」
他把滑鼠移到瀏覽器右上角的關閉按鈕上,停了兩秒,點了下去。
屏幕黑了。
公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外機運轉的嗡鳴聲從窗戶縫裡滲進來。
何文禮閉上眼,後腦勺抵在椅背上。
二十九歲,三次落選,一封聯名信,一通兩分四十七秒的電話。
這就是他在青年文壇攢下的全部家當。
現在已經不剩什麼了。
……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微信,不是微博。
是一條新聞推送。
何文禮瞥了一眼屏幕,推送的標題在鎖屏界面上跳了出來。
他沒有點開。
但那行字已經印進了眼睛裡。
標題只有一行:
《學者辨析:單澤言「影射」長文的七處邏輯漏洞與學術失范》
發布者:華夏文學評論協會旗下學術期刊官方帳號。
何文禮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燈。
他知道那是誰。
單澤言。
那篇「先捧後殺」長文的作者。
聯名信里所有「影射」論點的源頭。
他何文禮扛的是旗,單澤言才是吹響號角的人。
而現在,扛旗的人已經被踩進了泥里。
吹號的那個人,面對的會是什麼?
何文禮不想知道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用力拉開了百葉簾。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樓下的街道上,外賣騎手按著喇叭拐進了小區大門,
快遞車在路邊卸貨,一個老大爺遛著一條小土狗從人行道上慢慢走過。
所有人都在過自己的日子。
沒有人在看他。
何文禮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陽光把他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影子的盡頭,是書架上那三本從未加印過的短篇集。
而在他看不到的網絡世界裡,一篇標題為《單澤言「影射」長文的七處邏輯漏洞與學術失范》的長文,正在以幾何倍數的速度被轉發、收藏、置頂。
何文禮站在窗前。
陽光把他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影子的盡頭,是書架上那三本從未加印過的短篇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京城某個辦公室里,有人正在翻開一份厚達二十三頁的材料。
材料的封面上,印著一行字:
《關於「聯名信」事件背後推手的證據鏈整理報告》。
清算,正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