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抬頭看了看那根柱子。
她走到石柱底部。
近距離看,石柱表面並不光滑,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字體極小,排列得整整齊齊。她伸手摸了一下柱面。
溫熱的。
指尖觸碰的瞬間,那些金色鎖鏈微微震顫了一下,鏈節上的符文亮了亮,隨即暗下去。
沒有排斥反應。
莉莉婭心裡稍稍踏實了一點。
她踩著柱面上凸出的經文稜角往上爬。
不到半分鐘,她已經接近了柱頂。
莉莉婭伸出右手。
指尖距離水晶還有三寸。
兩寸。
一寸。
觸碰的那一瞬,莉莉婭的大腦里「咔」地響了一聲。
整個世界的畫面、聲音、溫度、觸覺——全部在同一個瞬間被抽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鋪天蓋地的熟悉感。
無比強烈的、從骨子裡湧上來的、讓她想哭又哭不出來的熟悉。
然後——
黑了。
莉莉婭失去了意識。
……
……
「……」
莉莉婭睜開眼。
赫拉的寢殿。
她躺在那張大得離譜的床上,被子蓋到鎖骨,枕頭軟得快要把腦袋吞進去。
莉莉婭眨了兩下眼。
腦子裡一團漿糊。
她記得自己爬上了石柱。記得伸手去碰那顆水晶。記得觸碰的瞬間有一股東西湧進來。
然後就沒了。
中間發生了什麼?
她是怎麼回來的?那顆水晶拿到了嗎?赫拉呢?
莉莉婭撐著手肘坐起來。
頭不疼,身體也不疼。甚至精神狀態出奇的好,腦子清楚得過分。
寢殿裡沒有赫拉的身影。
她扭頭看了看床頭。
茶几上放著一杯溫水,杯壁還掛著水珠。旁邊是一張折好的手帕,手帕上壓著一枚銀色的胸針——赫拉常戴的那枚。
莉莉婭盯著胸針看了三秒。
不對勁。
太安靜了。
莉莉婭的後脖頸汗毛豎了起來。
這種場景她見過。在人魚寶庫里被看守拖入精神領域的時候,也是這種死一般的寂靜。
她飛快低頭看了一眼左手。
同心鎖戒指還在。銀色的光澤暗淡了不少,但沒有完全熄滅。
她試著通過戒指感應赫拉。
沒有回應。
莉莉婭慢慢把被子掀開,赤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涼的。
觸感太真實了。
如果是精神幻境,不應該有這麼完整的五感反饋。上次在寶庫里被困進白色空間的時候,溫度和觸覺都是模糊的。
但這次,地板縫隙之間粗糙的石面質感清清楚楚壓在腳底。
莉莉婭走到窗邊。
拉開帷幔。
窗外是永夜宮的全景。黑色尖塔、紫灰色天空、遠處魔都的輪廓。
一切正常。
但沒有動的東西。
天空中的雲層凝固在原地。遠處城牆上的旗幟保持著被風吹起的角度,紋絲不動。塔樓窗口透出的燈火不閃不滅,定格在某個特定的亮度上。
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鍵。
莉莉婭的頭皮發麻。
這不是幻境。
幻境不會有這種「時間停止」的特徵。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和她自己施展「TheWorld」時的狀態幾乎一致,但範圍大到令人髮指。
她能停五分鐘。
眼前這個……把整座永夜宮連帶天空一起凍住了。
莉莉婭下意識摸向系統呼叫。
沒反應。
意料之中。
她退回房間中央,四下掃了一圈。
寢殿裡的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赫拉的梳妝檯、書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魔法典籍、牆角那把從未見赫拉用過的黑色長劍——
等等。
莉莉婭目光定在梳妝檯的鏡面上。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她自己。
準確地說,鏡子裡映出的是「她自己」。
銀色長髮、紅色瞳孔、五官輪廓完全一致。
但鏡中的那個「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實驗服,胸口位置有一個明顯的、圓形的空洞。
空洞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血,沒有組織。只是一個乾乾淨淨的、邊緣整齊的圓形缺口。
鏡中的「她」歪了歪頭。
莉莉婭沒有歪頭。
莉莉婭的血從腳底板涼到了天靈蓋。
她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鏡面「咔嚓」一聲,從中間裂開一道縫。
縫隙里透出冰涼的白光。
莉莉婭攥緊拳頭,全身的肌肉繃成鐵板。
「真實之瞳」在她來得及呼喚之前自動激活。銀灰色的圓環在瞳孔深處旋轉,鏡面的幻象被層層剝離——
鏡子碎了。
碎片落在地上,叮叮噹噹響了幾秒。
白光消失。
寢殿恢復了原樣。
窗外的雲開始動了。旗幟重新飄揚。遠處傳來了隱隱約約的獸吼聲。
世界的暫停鍵被鬆開了。
莉莉婭大口喘氣,後背全是冷汗。
「……嗯?」
她愣了一下。
等等。
她使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真疼。
然後——
同心鎖戒指猛地燙了一下。
赫拉的氣息從戒指里炸開來,熟悉的、帶著雪松冷香的、霸道到不講理的魔力波動瞬間灌滿整個寢殿。
莉莉婭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體。
寢殿的門被推開。
赫拉站在門口。
暗紅色獵裝,暗銀細鏈,表情冷淡。
和她記憶里最後看到的樣子一模一樣。
「醒了?」
莉莉婭張了張嘴。
赫拉走進來,視線掃過地上碎了一地的鏡面殘渣,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你砸了我的鏡子。」
「我、不——那個——」
莉莉婭的大腦還在高速運轉。
剛才那段經歷到底是什麼?是夢?是幻覺?還是那顆心臟引發的副作用?
她確確實實感覺到了世界暫停,看到了鏡中另一個「自己」,胸口有個圓形的洞。
但現在——
赫拉就站在面前。
寢殿一切如常。
鏡子是碎的。這是唯一的物理證據。
莉莉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乾乾淨淨。沒有傷口,沒有水晶殘留,沒有任何觸碰過那顆「心臟」的痕跡。
「我……暈了多久?」
「三個小時。」
才三個小時?
莉莉婭總覺得過去了很久。但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赫拉繞過碎玻璃走到床邊,拿起茶几上那杯溫水遞過來。
莉莉婭接過去,灌了兩口。
「那個水晶——」
「在我這裡。」
赫拉的右手翻了翻。
掌心裡,那顆拳頭大小的雙色水晶靜靜躺著,翠綠與灰白的光芒依然在內部緩慢流轉。
莉莉婭盯著它看了兩秒。
胸腔里的震顫已經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我碰到它之後就暈了?」
「你碰到它之後,整個人直接從石柱上掉下來。」赫拉的語氣里沒什麼波瀾,「是我接住的。」
莉莉婭腦補了一下自己從十幾米高的石柱上兩眼一翻直挺挺往下栽的畫面。
丟人。
太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