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發現,自己有點看不透這個劉陽了。
常武跪在馬車旁,一具一具地清點著,每看一具,眼淚就流得更凶。
「小六……王叔……小李……」他哽咽著念出每個人的名字,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陳文松站在一旁,拳頭捏得指節發白。
葉笙走過去,拍了拍常武的肩膀。
「我們走吧,早點讓他們入土為安。」
常武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
「葉笙兄弟……」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一定要幫我……一定要讓那些畜生血債血償……」
「會的。」葉笙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砸在常武心上,「我答應你,這筆帳,一筆一筆,我親自跟他們算。」
常武死死咬著牙,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葉笙轉身,看向劉陽。
抱了抱拳,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出鏢局,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常武坐在車廂里,看著身邊一具具蓋著白布的屍體,眼淚再也止不住。
葉笙坐在車轅上,握著韁繩,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身後,劉陽站在鏢局門口,目送馬車遠去,忽然有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荊州城外十里。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天色壓得人喘不過氣。
十幾輛輛馬車停在荒地邊,車上蓋著白布的屍體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葉笙跳下車,看了眼四周。
這地方夠偏,風景也不錯。
「就這兒吧。」
葉山、葉柱、葉江三人二話不說,從車上卸下鐵鍬,開始挖坑。
陳海帶了十幾個陳府的家丁過來幫忙,常武也要動手,被葉笙攔住。
「你傷還沒好,別添亂。」
常武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死死盯著那些白布。
挖坑的聲音在荒地上迴蕩,鐵鍬鏟進土裡,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葉笙站在一旁,握著長槍,目光掃過遠處的荊州城。
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靖王的人就藏在那座城裡。
藏得很深。
但總會露出尾巴。
「笙哥,挖好了。」葉山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
地上,八十幾個深坑整齊排列,幾乎占滿了整個山腰。
葉笙點點頭,轉身看向常武:「常大哥,該送他們最後一程了。」
常武渾身一顫,踉蹌著走到第一輛馬車前。
他掀開白布,看著妻子蒼白的臉,手抖得厲害。
「夫人……我來送你了……」
他彎腰,想把妻子抱起來,卻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氣。
陳文松趕緊上前幫忙。
兩人小心翼翼地把屍體抬下來,放進坑裡。
常武跪在坑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土上。
「夫人,你放心走吧……那些畜生,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接下來是兩個孩子。
安兒和寧兒,一個七歲,一個五歲。
兩具小小的屍體躺在白布下,像睡著了一樣。
常武看著他們,整個人都在發抖。
「安兒……寧兒……爹對不起你們……」
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臉,手卻僵在半空中。
葉笙走過去,蹲下身,替他把兩個孩子的眼睛合上。
「常大哥,他們不怪你。」
常武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嚇人。
「可是……可是我沒保護好他們……」
「你已經盡力了。」葉笙的聲音很平靜,「現在該做的,是讓他們安心走,然後替他們報仇。」
常武死死咬著牙,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一具具屍體被抬下來,放進坑裡。
鏢局的弟兄們,有的還很年輕,有的已經滿頭白髮。
他們生前都是好漢,死後卻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葉山幾人揮著鐵鍬,把土一鍬一鍬地填進坑裡。
土砸在屍體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常武跪在地上,看著一個個墳包堆起來,眼淚早就流幹了。
他只是跪著,一動不動,像座石雕。
陳文松站在他身後,拳頭捏得指節發白。
葉笙看著那些新墳,忽然想起末世里那些死去的戰友。
他們也是這樣,死得悄無聲息,連個墓碑都沒有。
但至少,他們還有人記得。
「張鏢師。」葉笙走到最後一個墳包前,把他送給自己的那把長槍杵在地上。
這個墳包比其他的都要大一些。
「你教我的槍法,我記住了。」葉笙的聲音很輕,「你說過,槍是殺人的,不是耍花架子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冰冷。
「我會用你教的槍法,殺光那些畜生。」
晨風吹過,捲起一片枯葉,落在墳頭。
葉笙轉身,看向常武。
「常大哥,起來吧。」
常武沒動。
「跪著有用嗎?」葉笙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你跪在這兒,那些畜生就會死嗎?」
常武渾身一震。
「站起來。」葉笙盯著他,「你還有仇要報。」
常武緩緩抬起頭,眼神里全是死寂,還有無盡的恨意。
「我知道……」
葉笙點點頭,轉身看向陳海。
「陳兄,簡王那邊有消息了嗎?」
陳海搖搖頭:「暗衛據點藏得很深,王爺的人還在查。」
葉笙沉默了。
靖王能在荊州城裡藏這麼多暗衛,肯定不止一個據點。
而且這些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不是臨時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這說明靖王在荊州的布局,至少提前了好幾年。
「笙子。」葉山走過來,壓低聲音,「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葉笙看了眼遠處的荊州城,眼神冰冷。
「先回陳府。」
陳府後院,客房。
葉笙推開房門,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窗外能看見院中的枯樹。
葉山三人跟進來,葉柱關上門,壓低聲音:「笙哥,你真不當那個千戶?」
「當了又能怎樣?」葉笙把長槍靠在牆邊,「簡王給你官做,就得聽他的。今天讓你清理暗樁,明天讓你去戰場,你去還是不去?」
葉江撓撓頭:「可是……三百精兵啊,那得多威風。」
「威風個屁。」葉山一巴掌拍在葉江腦袋上,「笙子說得對,咱們是種地的,不是當兵的。再說了,簡王和靖王斗得你死我活,咱們摻和進去,指不定哪天就成了炮灰。」
葉笙坐在床邊,解開腰間的包袱:「山子說得對。王爺的棋子,就得按王爺的規矩走。我不想被人當棋子使。你們看看陳海,都忙成什麼樣了。」
葉柱蹲在地上,猶豫了一下:「那……鏢局的仇怎麼報?」
「報。」葉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寒光,「但不是為簡王報,是為鏢局報。」
屋裡安靜了片刻。
葉山嘆了口氣:「笙子,你心裡有數就行。我們幾個,聽你的。」
「嗯。」葉笙點頭,「這幾天先住在陳府,等消息。」
「等啥消息?」
「等靖王的暗衛據點。」葉笙站起身,走到窗邊,「簡王那邊肯定在查,一旦有線索,陳海會告訴我。」
葉柱眼睛一亮:「然後咱們去端了他們的老窩?」
「對。」
「好!」葉柱一拍大腿,「老子早就想宰了那些狗日的了!」
葉笙轉過身:「但在那之前,你們三個老實待著,別惹事。」
「知道了。」三人齊聲應道。
夜深了。
葉笙躺在床上,卻沒有睡意。
腦子裡反覆回想著常武說的那些細節。
三十個暗衛,訓練有素,配合默契。
之前殺了那麼多,怎麼一直殺不完,沒完沒了的。
看來靖王在荊州的布局,至少提前了三到五年。
簡王清理了十七個暗樁,自以為掌控了荊州,結果靖王一出手,直接血洗鏢局。
這說明什麼?
說明簡王對荊州的掌控,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牢固。
葉笙閉上眼睛。
著荊州城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裡早就刀光劍影。
簡王和靖王,遲早有一戰。
而他,不想摻和進去。
但張鏢師對他亦師亦友,他的仇,必須報,否則他念頭不通達。
簡王府,議事廳。
燭火搖曳,把簡王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成一團黑色的霧。
陳海單膝跪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王爺,葉笙他……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