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捂著腰上的傷口,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染紅了半條褲腿。
「好……好槍法。」他的呼吸粗重了,但雙腳釘在地上沒挪窩。
葉笙沉了口氣。
這人太硬了。
得快。拖下去動靜越來越大,衙門外面的人隨時會回來。
葉笙做了個決定——賭一把。
他把長槍往地上一戳,槍身直立不倒。空出雙手。
鐵牛看到他放了槍,瞳孔收縮。
下一秒,葉笙身形暴起,整個人貼著地面衝到鐵牛面前——距離雙錘的有效攻擊範圍之內。
鐵牛本能地舉錘砸下。
葉笙的雙手掐住了鐵錘的錘柄——不是格擋,是直接握住。
力量異能全開。
兩個人的力量在錘柄上發生了正面碰撞。
鐵牛的眼珠子鼓了出來。
他第一次在力量上被人正面對抗——而且對方只是一個比他矮了半個頭的人。
錘柄在兩人手中震顫,木質的柄身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承受不住了。
「崩!」
錘柄斷了。
鐵牛手裡的右錘失去了控制,錘頭飛出去砸在牆上,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
葉笙趁著鐵牛右手落空的一個眨眼的工夫,左手從腰間拔出匕首,正手握刀,往前一送。
匕首從鐵牛左臂和身體之間的縫隙刺入,沒到胸腔——扎進了腋下。
鐵牛整個左臂瞬間失去了知覺。剩下的那把左錘脫手掉地,砸在石板上震得地面都顫了一下。
葉笙拔出匕首,退後兩步,拉回長槍。
鐵牛跪了一條腿,右手捂著腋下的傷口,左手垂在身側,沒了力氣。
鮮血緩緩地在他膝蓋下面匯成一攤。
「你……什麼來頭?」鐵牛的聲音沙啞。
葉笙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槍尖對準鐵牛的咽喉。
一槍就能結束。
但他停了。
殺鐵牛不難。難的是殺完以後——方一舟得知鐵牛死了,會發瘋一樣地搜城。
到時候他和賀文淵連城牆都出不去。
這半個時辰就是逃命的窗口。
「鐵牛,告訴方一舟一句話。」
鐵牛抬起頭,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殺意和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混在一起。
「清和縣不是你們能碰的地方。」
葉笙收槍,抓起賀文淵的手臂,拔腿就跑。
兩人穿過後院、翻過東跨院的圍牆、一頭扎進城西的小巷。
身後,鐵牛的嘶吼聲在夜風裡傳出去很遠很遠。
糧倉的火還在燒。半邊天都是紅的,濃煙滾滾,被風裹著往南吹。
城裡到處是救火的人群和亂跑的百姓,沒人注意兩個在巷子裡狂奔的身影。
葉笙領著賀文淵繞到城南,從那個他鑿開的舊門洞鑽了出去。
城外是大片的農田。
十月底的田地空蕩蕩的,秋收完了,只剩一茬一茬矮矮的秸稈樁子。
兩人彎著腰在田裡跑了半里地,下了河堤。
趙大已經到了。
濕淋淋的趙大蹲在船上擰衣服,看見葉笙帶著一個陌生人回來,嘴巴張了一下,沒問。
「開船。」葉笙把賀文淵推上快船。
趙大操起船槳,快船無聲地滑入河道,順流往下遊方向跑。
身後,臨江城的火光倒映在江面上,把半條河都燒成了赤色。
賀文淵坐在船艙里,手裡緊攥著那個包袱,臉上一層汗一層灰。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團火光,喉結動了兩下。
「方一舟完了。」他說。
葉笙靠在船舷上,掏出火摺子檢查了一下——還剩小半截。
「沒完。糧倉燒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他還有水軍、還有城牆、還有一千多號人。沒那麼容易死。」
賀文淵轉過頭看他:「那你圖什麼?」
「圖他亂。糧倉被燒,城裡必然軍心動搖。他得分兵救火、分兵守城、分兵防水路——一千八百人切成四五份,每一份都不夠看。」葉笙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血點子——不知道是誰的血。「接下來的事,回清和縣再說。」
賀文淵不說話了,低著頭,在黑暗中把那壺冷茶的味道從嘴裡咂了一遍又一遍。
快船在河面上飛馳,船尾拖出一條白色的水線。
東方的天際,一線魚肚白正在雲層下面滲出來。
葉笙閉上眼,長槍橫在膝上。
鐵牛那一錘的餘震還留在他的虎口上,麻酥酥的。
虧了沒硬接第二錘。
這個古代的世界裡,藏著的怪物比他以為的多。
快船在河面上跑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趙大的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
他咬著牙換了只手划槳,嘴裡嘟囔了句什麼。
葉笙沒睡著。他靠在船舷上,眼睛半睜半閉,腦子裡把臨江城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三遍。
糧倉燒了四間,還剩兩間。
方一舟的糧食折損了大半,但沒傷到筋骨——他手裡還有水軍、有城池、有一千多號能打的人。
接下來方一舟會怎麼做?
收縮。一定是收縮。
糧食不夠了,他養不起那麼多人。
第一刀砍向誰?輔兵和雜役。
那六百人是最先被裁掉的——嘴巴太多,戰力又低。
裁掉以後,剩下一千二百戰兵加水軍,抱成一團縮在臨江城裡,反而比以前更難啃。
葉笙把這筆帳算完,翻了個身。
賀文淵在船艙另一頭坐著,包袱抱在懷裡,眼睛一直沒合過。
這人從出城到現在一句話沒說。
不是被嚇傻了——他的呼吸節奏很穩,是在想事情。
「餓不餓?」葉笙開口。
賀文淵頓了一拍:「有東西吃?」
葉笙從懷裡——實際上是從空間裡——摸出兩張雜糧餅,扔了一張過去。
賀文淵接住,咬了一口,嚼得慢。
「葉大人,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賀文淵把餅咽下去,「我跟你走,不是投降歸順。」
「我沒說要你投降歸順。」
「我的意思是——事情辦完,我要走。去哪、做什麼,你不能管。」
葉笙看了他一眼。
這人夠清醒。被人從鬼門關拽出來還不忘談條件,擱末世里也是個人物。
「行,你走你的。但走之前,臨江城的情報得全部交出來。一個字都不能藏。」
賀文淵沒猶豫:「我既然把包袱帶出來了,就沒打算藏。那份兵力部署圖你拿去用,我再給你補一份完整的城防弱點分析——哪段城牆最薄、哪個城門的鉸鏈鬆了、哪條暗道能通到城外。這些東西方一舟自己都不知道,是我花了兩個月一處一處踏勘出來的。」
葉笙往嘴裡塞了口餅,沒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