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與至高王莫格里姆.黑須的會面
永恆峰的巨門在身後轟然閉合。
最後一線外界的寒風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乾燥的溫暖空氣。
這裡沒有風,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麥酒發酵的酸味、鍛造爐燃燒的焦炭味,以及成千上萬年積累下來的、浸透了岩石的油脂味。
埃斯基的鼻尖抽動了兩下,護目鏡上立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摘下護目鏡,隨手掛在脖子上,露出那雙紅色的眼睛。
這裡的亮度比外面要高得多。
兩側的岩壁上,每隔十米就鑲嵌著巨大的黃銅火盆,裡面燃燒著不知名的油脂,火光照亮了頭頂上方幾乎看不見頂的穹頂。
兩排碎鐵勇士如同移動的鐵壁,將埃斯基夾在中間。
他們的腳步聲整齊劃一,鐵靴撞擊花崗岩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甬道中迴蕩,震得埃斯基的耳膜微微發鼓。
那個符文守門人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寬闊敦實,手中權杖敲擊地面的節奏與步伐完全一致。
「別東張西望,耗子。」
守門人沒有回頭,聲音在石壁間折射,帶著一種金屬般的硬度。
「你的每一口呼吸都在玷污卡拉扎.阿.卡拉克的空氣。」
埃斯基用帶著黑色皮手套的爪子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捂住口鼻。
「那還真是抱歉。」
隊伍穿過了入口的防禦甬道,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廣場,或者是這座城市的第一個層級。
數十根粗大的石柱支撐著上方的岩層,每一根石柱都需要二十個成年矮人手拉手才能環抱。
石柱表面雕刻著繁複的浮雕,記錄著矮人先祖的戰爭與建設。
這裡是卡拉茲·安格爾的外圍集市與工匠區。
原本應該喧鬧無比的廣場,在埃斯基踏入的那一刻,陷入了死寂。
數百名矮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正在打鐵的鐵匠舉著錘子,通紅的鐵塊在鐵砧上慢慢冷卻變黑。
推著礦車的礦工停下腳步,車輪在石板上發出最後一聲刺耳的摩擦。
正在大口喝著麥酒的酒客放下了杯子,酒沫掛在鬍鬚上,沒人去擦。
無數雙眼睛,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
那些眼睛大都深陷在濃密的眉弓之下,瞳孔顏色各異,深褐、鐵灰、墨黑,唯獨眼神是一致的。
沒有好奇,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想要把埃斯基生吞活剝的、純粹的惡意。
埃斯基的手杖點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聲。
他昂著頭,目不斜視地向前走。
一個穿著亞麻圍裙的矮人孩童手裡抓著一塊石頭,從人群的腿縫裡鑽出來,舉起手就要扔。
旁邊的一隻大手伸出來,一把按住了孩子的手臂。
不是為了保護埃斯基。
那個成年的矮人女性從腰間拔出一把剔骨刀,在手裡轉了個圈,刀尖指著埃斯基的喉
嚨,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埃斯基讀懂了那個口型。
Raki(耗子)。
埃斯基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露出兩顆尖銳的門牙,對著那個拿著刀的矮人女性,輕輕脫帽,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紳士禮。
「你好啊,矮子玩意兒女士。」
那個矮人女性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卻被前面的碎鐵勇士用盾牌擋了回去。
「退後!」
碎鐵勇士悶聲喝道。
「這是至高王的命令。」
隊伍繼續前進,穿過集市,踏上了一條向上的寬闊階梯。
這就是永恆峰的結構,層層疊疊,如同倒置的蜂巢。
埃斯基看著那些階梯。
每一級台階的高度都是按照矮人的體型設計的,對於有著反關節長腿的鼠人來說,這
種高度極其尷尬,走起來非常彆扭。
他必須時刻控制自己的步伐,不能跳,不能跑,只能一步一步地抬腿。
膝蓋處的關節因為這種反常的運動模式而開始酸痛,剛才在雪山里受的寒氣此刻在關節縫隙里發作,像是有針在扎。
但他沒有放慢速度,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
他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打量著周圍的建築。
不得不承認,這些矮子玩意兒在玩石頭這方面確實是行家。
沒有絲毫縫隙的接縫,沒有任何灰漿的粘合,純粹靠著岩石之間的咬合力堆砌起高達數百米的塔樓。
還有那些弩炮。
埃斯基看到了架設在內城牆上的重型弩炮。
巨大的絞盤,粗如手臂的弩弦,弩箭的尖端閃爍著藍色的符文光澤。
沒有大炮,至少在這個區域,他沒有看到任何火藥武器的影子。
連火槍都很少見,大部分衛兵依然背著沉重的十字弓和盾牌。
「真是,」
埃斯基輕聲嘟囔了一句,「浪費。」
他前面的符文守門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們已經來到了一扇黑鐵鑄造的大門前。
門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個巨大的,由精金鑲嵌而成的王冠徽記,以及下方交叉的戰斧與戰錘。
「耗子。」
守門人轉過身,用手杖指了指旁邊的一個石盆。
「交出你的武器。」
「手杖,還有你袖子裡的那兩把餐刀。」
埃斯基聳了聳肩。
他把手杖扔進石盆,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袖口的扣子,從左邊袖子裡抽出一把銀餐刀,又從右邊袖子
里抽出一把。
「只是餐具。」
埃斯基把餐刀也扔了進去。
「你知道的,走這麼遠的路,總得吃點東西,我不習慣用手抓。」
守門人冷哼一聲,那雙眼睛像兩把刷子一樣在埃斯基身上上下颳了一遍,似乎想看透那厚重的海怪皮大衣下還藏著什麼。
「還有你的魔法。」
守門人指了指大門兩側那兩尊巨大的石像。
那不是普通的雕像,而是兩尊符文魔像,它們的眼睛是兩顆巨大的抗魔符文石,正散發著肉眼可見的力場波紋。
「在這裡,任何魔法之風的波動都會被瓦萊婭的守護壓制。」
「如果你試圖念咒,這兩位先祖守衛會把你砸成肉醬。」
「當然。」
埃斯基攤開雙手,「我只是來聊天的,又不是來炸山的。」
守門人從腰間取下一把巨大的黑鐵鑰匙,插入大門上的鎖孔。
並沒有想像中沉重的摩擦聲。
那扇重達數噸的黑鐵大門,在精密的齒輪咬合聲中,無聲無息地滑開了。
混合著薰香、古舊書籍的味道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條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通道,地面鋪著鮮紅的地毯,被夾在黑色的岩石之間o
兩側是林立的石柱,一千根?或者更多。
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滿了文字和圖案,有些刻滿了,有些只刻了一半。
埃斯基走在地毯上,靴底踩在厚實的羊毛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這種安靜比外面的噪音更讓他難受。
頭頂的穹頂高不可攀,黑暗中鑲嵌著無數顆鑽石和藍寶石,模擬出璀璨的星空。
「居然還真是精靈的星象圖————」
埃斯基瞥了一眼頭頂,他在奧蘇安的白塔里見過類似的圖紙,沒想到這群最討厭精靈
的矮人,家裡最重要的大廳頂上居然頂著精靈的作品。
這要是讓那些稍微有點見識的精靈看見了,估計能笑上幾百年。
通道的盡頭,是一座高聳的黑色大理石台階,台階之上,是一個巨大的黃金王座。
王座上坐著一個身影,他並沒有至高王這個稱號那麼高大—畢竟是矮人,但他坐在那裡,就給人一種他在俯視整個世界的錯覺。
莫格里姆·黑須。
他的鬍鬚真的如墨一般漆黑,編成了一束束粗大的辮子,垂到了腳下的台階上。
他頭上戴著沉重的王冠,身上穿著那一套傳說中的葛林姆尼爾金屬製造的隕鐵板甲。
而在他膝蓋上,放著一本巨書。
那本書大得離譜,即使合上也有半人高,顯然就是傳說中的大仇恨之書(DammazKron
)。
埃斯基的視線在那本書上停留了一瞬,感覺自己的脖子涼颼颼的。
王座兩側,站著四名身穿全身符文板甲的碎鐵者,他們就是王座護衛,每一個都手持戰錘,動也不動。
大廳兩側的陰影里,還坐著幾十個矮人。
他們大多上了年紀,鬍鬚花白,衣著華貴,應該是各個氏族的族長,或者是符文大師。
當埃斯基走到台階下,停住腳步時,莫格里姆·黑須的手指在那本巨書的封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噠。」
聲音在巨大的大廳里經過特殊的聲學結構放大,變得清晰無比,就像是在埃斯基耳邊打了個響指。
「埃斯基·伊沃。」
至高王開口了。
沒有擴音器,沒有魔法。
完全是依靠王座大廳的結構依靠回音共振帶來的強大穿透力。
「你還真敢來。」
莫格里姆的手指翻開了那本巨書的第一頁。
「這上面,關於鼠人的記錄,如果我要念完,你的屍體恐怕都已經變成化石了。」
埃斯基微微欠身,沒有脫帽這裡太冷了,而且他也確實不想讓這些矮子看到他腦袋上的毛。
「我很榮幸能為您節省這點時間,但陛下,也許斯卡文魔都的帳不該算在我頭上,參與斯卡文魔都的事情的大角鼠,是你們的第十三個祖先神,後面外出的鼠人氏族也和我沒有關係。」
這話顯然極其失禮,周圍陰影里的族長們發出了一陣騷動,有人甚至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但埃斯基沒理會。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
「我是來給這本大書上做減法的,不是來做加法的。」
「而且,我聽說矮人的時間觀念很重,不如我們直接跳過,你怎麼敢來、我要殺了你、你這個骯髒的耗子,這些前戲,直接進入正題吧。」
埃斯基抬起頭,紅色的眼睛直視著那個坐在高處的王者,「比如,聊聊怎麼把那些還沒寫上去的,比如關於即將到來的,可能讓這本書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的大麻煩,給解決掉?」
莫格里姆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台階下那個比他高了一倍不止,穿著人類衣服,行為舉止透著一股怪異的鼠人。
「大麻煩?」
莫格里姆合上了書,「你是說北邊的那些巨魔?還是你那點所謂的世界末日的預言?」
「那不是預言,混沌的確在飛速進化。」
埃斯基說道,「最後即使你們躲在地下最深處,也會被挖出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至高王的表情,「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求你原諒我的種族,我是來求你,救你自己的種族。」
「順便,搭把手,救救我。救我就行了,其他的耗子死不死我不關心,我還可以幫你們除掉他們。」
埃斯基攤開手,露出了那個他一直掛在嘴邊的,並不真誠的笑容。
「畢竟,如果矮人死光了,我造那艘船的時候,去哪找這麼好的鉚工呢?」
一名年邁的符文工匠站了起來,他的鬍鬚拖到了地上。
「狂妄!」
老工匠指著埃斯基,「你以為憑你那點從垃圾堆里撿來的所謂技術,就能!」
「坐下,哈根。」
莫格里姆抬起一隻手,打斷了老工匠的咆哮。
至高王審視著埃斯基。
「你想讓我救你,」
他緩緩說道,「還要我把最好的工匠給你,去造那個什麼方舟,看來格倫森對你來不夠。」
「那麼,耗子。」
「你打算用什麼來付帳?」
「金子?你們耗子的那些破爛?還是你那條命?」
「這些都不夠,仇恨之書不會因為我們的一個仇人殺死了另一個仇人而消減。」
埃斯基有些懵了,「但我不是仇人啊,我從來沒與矮人有過仇怨。」
至高王合上了書本,發出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廳內迴蕩,震得周圍火盆里的火焰都跳動了一下。
「對於一個只會躲在陰溝里繁衍的可悲低劣種族來說,確實很難理解。」
莫格里姆身體前傾,「格倫森·鐵錘,他本該死在奪回卡拉茲·安格爾的衝鋒路上,或者作為一名屠夫,光榮地倒在巨人的棒槌下。」
「但他現在活著,因為你的施捨,他活著,他用你的火槍,吃你的糧食,甚至喝你那種————」
至高王停頓了一下,似乎那個詞會髒了他的嘴。
「所謂的,瓦萊婭的恩賜。」
「他延續了氏族,卻弄丟了作為矮人的脊樑。」
「他的後代會永遠背負著靠耗子養活的罵名,這種恥辱比死亡更長久,比岩石更堅硬。」
「這是你的罪。」
埃斯基眨了眨眼,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滿是真誠的困惑。
「所以,只要死光了,就是榮耀?」
「哪怕卡拉茲·安格爾繼續被綠皮占著,變成它們排泄的廁所?」
「哪怕巴魯克氏族在風雪裡凍成冰棍,最後被綠皮撿去當零食,卡拉格,德隆被綠皮攻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