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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鐵鎬下的道理,那根染血的紅頭繩

2025-12-02 03:52:38 作者: 90後的奮鬥

  咚。

  咚。

  咚。

  第一輛大車的鐵籠里,那個披著飛魚服的女人用額頭一下下撞著鐵欄杆。

  每撞一下,鐵籠就晃一下。

  血順著她的眉骨往下淌,流進眼窩,她不擦。

  她縮在籠子最裡面的角,懷裡死死勒著那隻風乾的死老鼠。

  那雙腫脹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面那三千個舉著鐵鎬的黑瘦漢子。

  她不認得那是來救她的人。

  在她眼裡,那是一群又要來扒她衣服的惡鬼。

  「不……不跑了……」

  女人把死老鼠塞進嘴裡咬住,含糊不清地嘟囔,身子抖得像篩糠:

  「別打……趙管家……我不跑了……我給少爺學狗叫……汪……汪汪……」

  隊伍最前頭。

  李二牛手裡的鐵鎬脫了手。

  砸在他自個兒腳背上。

  六斤重的生鐵。

  李二牛沒覺著疼。

  他那張塗滿煤灰的臉皮抽動兩下,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一點聲。

  他看見了籠子把手上掛著的一塊破布片。

  那是他臨出門前,親手給媳婦納的鞋墊,上面還繡著個歪歪扭扭的「牛」字。

  撲通。

  李二牛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雪泥里。

  他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

  

  他只能爬。

  手腳並用地在雪地里爬,十指扣進泥縫裡。

  一直爬到車輪底下。

  「翠……翠兒?」

  李二牛把那張滿是黑灰的大臉貼在鐵欄杆上,眼淚沖刷著煤灰,在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是我啊……我是二牛……」

  籠子裡的女人聽見這聲。

  她猛地往後一縮,後腦勺重重磕在鐵條上。

  「啊!!!!」

  悽厲的尖叫聲刺破了風雪。

  女人拼命用腳蹬著欄杆,把身子往那一堆糞便和爛草里擠:

  「我不認識李二牛!我不認識那個窮鬼!別打他!我不認識他啊!!」

  「我是自願來的……我是自願當狗的……求求你們別去找他……」

  李二牛趴在地上。

  這個在西山礦底下一天背八千斤煤都不哼一聲的漢子,此時像條被人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

  嘔——

  他張大嘴,一口黃綠色的苦膽水吐在雪地上。

  那是心肝脾肺腎都被揉碎了再吐出來的動靜。

  咚!

  李二牛腦袋砸在青石板上。

  咚!

  又是一下。

  腦門磕爛了,血糊住了眼。

  「畜生……」

  「趙家……畜生啊!!!」

  幾萬人死寂。

  只有風颳過樹梢的嗚咽聲。

  朱雄英站在台階上,右手搭在刀柄上,紋絲不動。

  青龍想上前,被朱雄英抬手攔住。

  這時候,不需要勸。

  勸不住。

  只有血能洗地。

  「三妹呢?」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馬大叔走出來。

  他沒穿鞋,腳板凍成紫黑色。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最後一匹馬。

  馬背上馱著一具屍體。

  被飛魚服裹得嚴嚴實實。

  風卷過來,掀開衣角。

  露出一隻腳。

  光著的。

  腳底板全是凍瘡,口子翻著紅肉,有的地方發黑流膿。


  腳脖子上,一道紫黑色的勒痕陷進肉里,深得看不見底。

  馬大叔站在馬前。

  他沒哭。

  也沒喊。

  他只是笨拙地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

  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細密。

  「天冷……咋不穿鞋……」

  馬大叔跪在雪窩裡,那一嘴黃牙打著顫。

  他抓住那隻冰坨子一樣的腳,想把鞋套上去。

  套不進。

  腳凍硬了,腳趾蜷成一團,硬得像石頭。

  馬大叔急出一頭汗。

  「沒事……沒事……爹給暖暖……」

  他解開自個兒那件單薄的破棉襖,露出裡面乾瘦排骨一樣的胸膛。

  一把將那隻滿是凍瘡和死皮的腳,死死按在心口窩上。

  滋——

  像是烙鐵燙在皮肉上。

  只不過這是冷的烙鐵。

  那股子寒氣順著心口往骨頭縫裡鑽。

  朱五把臉別過去,牙齒咬得咯吱響。

  那是死人。

  掛在樹上凍了一夜。

  哪還有熱乎氣。

  捂了半天,那腳還是冰涼,反倒是馬大叔的臉越來越白,最後一點活人的熱氣都被吸乾。

  馬大叔動作停住。

  他慢慢鬆開手。

  那隻腳滑落下來,噹啷一聲砸在車板上。

  硬邦邦的。

  馬大叔手顫著,去掀那塊蓋在頭上的布。

  布滑落。

  那張臉露在風雪裡。

  這不是那個扎著羊角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姑娘。

  臉上傷痕,和胸口的刀口貫穿!

  這是個鬼。

  是個被折磨致死的冤魂。

  馬大叔還是沒哭。

  他把手伸進懷裡最貼肉的口袋。

  摸索了半天。

  摸出一根紅頭繩。

  二尺長,大紅色,在灰白色的風雪裡鮮艷得扎眼。

  「丫頭……你看……」

  馬大叔把紅頭繩舉到那張青紫的臉跟前,露出一個父愛的笑。

  「爹買著了……真的是大紅的……」

  「你不是說……有了紅頭繩……就能嫁個好人家嗎……」

  「爹沒用……爹來晚了……」

  「起來……爹給你紮上……」

  他伸手去抓那些被血污凍成一坨的亂發。

  啪嗒。

  手抖得太厲害,拿不住。

  紅頭繩掉在雪地里。

  那一點紅,像是一滴剛從心尖上滴下來的血。

  馬大叔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他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徹底碎了。

  「啊——!!!!」

  那是心被活生生挖出來後的慘叫。

  轟——!

  這聲嚎叫把火藥桶點了。

  後面那三千個沉默的黑瘦漢子,炸了。

  帽子甩飛,人瘋了一樣沖向那十幾輛大車。

  「娘子!!」

  「小花!我的小花啊!」

  「姐!我是柱子啊!姐你睜眼!」

  哭聲,喊聲,拳頭砸在車板上的悶響,腦袋撞地的咚咚聲。

  這一刻,應天府衙門口成修羅場。

  有個漢子抱著一具無頭屍體,拼命把自己的腦袋往那斷頸處湊,想把血止住。

  有個半大孩子抱著籠子裡的小女孩,把臉貼在那些燙傷的疤瘌上,哭得背過氣去。


  外圍,幾萬南京百姓沒人說話了。

  那些看熱鬧的,那些指指點點的,全閉了嘴。

  一個賣菜大嬸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

  「作孽啊……這世道還要不要人活了!」

  一個讀書人把手裡的摺扇摔得粉碎。

  「這就是聖人言?」

  他指著綁在柱子上的孔凡:

  「孔凡!這就是你們孔家的禮義廉恥?!這就是你們教出來的盛世?!」

  「去他媽的聖人言!」

  年輕人抄起地上一塊冰疙瘩,掄圓胳膊砸過去。

  砰!

  冰塊砸在孔凡臉邊的柱子上,碎渣濺他一臉血。

  「那是人命啊!」

  「當官的不給咱做主,咱自己做主!」

  「打死他們!!」

  人潮往前涌。

  那是想吃人的浪潮。

  那三千拿著長槍的東宮衛率,沒人動。

  一名年輕士兵看著馬大叔那佝僂的背影,眼圈紅了,咬著牙,槍尖垂下去。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三千鐵甲齊刷刷後退,給這群拿著鐵鎬的「暴民」讓出一條路。

  「殿下……」青龍站在朱雄英身後,手按著刀柄,「再不攔……這天要塌。」

  「攔?」

  朱雄英沒回頭。

  他看著那根掉在雪地里的紅頭繩。

  「這天,本來就是黑的。」

  「既然黑透了,那就捅個窟窿,讓光進來。」

  朱雄英走下台階。

  他彎腰,撿起那根紅頭繩。

  紅繩纏在他指尖上,紅白分明。

  「老馬。」

  朱雄英開口。

  馬大叔沒動,他還在拿已經凍僵的胸膛去暖那隻死腳。

  「這紅頭繩,孤先替你收著。」

  朱雄英把繩子塞進馬大叔那個破口袋裡,用力拍了拍。

  「一會,再給丫頭扎。」

  「現在,有件事得先辦。」

  馬大叔慢慢轉頭。

  那雙眼裡全是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眼角裂開,血淚混著煤灰流下來。

  「啥……事?」

  朱雄英直起身,伸手一扯。

  那件象徵皇權的大紅織金披風「呼啦」落下。

  他把披風蓋在馬三妹屍身上。

  遮住了那張慘臉,遮住了那身恥辱的飛魚服。

  做完這些,朱雄英轉身。

  手指向被掛在旗杆底下哆嗦的吳良仁。

  指向面無人色的孔凡。

  「他們說,這是規矩。」

  「他們說,你閨女是賤籍,死了白死。」

  「他們說,你是泥腿子,這輩子就該被人踩在泥里,連喊一聲疼都是罪。」

  他走到馬大叔剛才掉落的那把鐵鎬前。

  彎腰。

  單手拎起那把沉重沾滿煤灰和鐵鏽的鎬。

  「老馬。」

  朱雄英把鐵鎬遞到馬大叔面前。

  鎬尖對著吳良仁的方向。

  「這就是你的公道。」

  「去。」

  「告訴那幫坐在衙門裡的畜生。」

  「咱老百姓的規矩,到底是什麼。」

  馬大叔盯著那把鎬。

  他伸出手。

  那雙滿是裂口的黑手,一把抓住鎬把。

  死死攥住。

  馬大叔站起來。

  身後三千個還在哭嚎的漢子,全站了起來。

  哭聲停了。


  只剩下幾千個胸膛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呼哧。

  呼哧。

  「啊……」

  馬大叔喉嚨里擠出低吼。

  拖著鐵鎬,一步一步走向癱軟在地的吳良仁。

  鐵鎬尖頭在青石板上拖行。

  滋啦——滋啦——

  「你……你別過來!!」

  吳良仁想要動,但是兩個手都被砍掉,他只能挪動。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府尹!你想造反嗎!」

  「殿下!殿下救我!這幫刁民要殺官了!!」

  朱雄英退後一步,站在台階邊緣。

  冷眼看著。

  籠子裡的猛獸,是他親手放出來的。

  也是這個世道逼出來的。

  「刁民?」

  馬大叔停在吳良仁面前,高高舉起手裡鐵鎬。

  那張滿是煤灰的臉扭曲成一團,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去你媽的朝廷命官!!」

  「老子今天……」

  「就是要做這個刁民!!!」

  噗嗤!

  鐵鎬落下。

  尖銳鎬頭直接鑿穿那身繡著補子的官服,鑿進那層厚油里,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啊!!!!」

  吳良仁慘叫剛出口,就被湧上來的人潮淹沒。

  「殺!!」

  「給三妹報仇!!」

  「弄死這幫畜生!!」

  三千把鐵鎬。

  三千個瘋了的惡鬼。

  在漫天風雪中,撲向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老爺」。

  血噴出來。

  很熱。

  濺在雪地上,冒著白氣。

  孔凡看著黑色浪潮撲來,看著那一張張扭曲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書里沒教過這個。

  四書五經里從來沒寫過,泥腿子真的敢殺官。

  「朱雄英!你不能……你這是縱容暴民!你這是毀了大明的法度!」

  孔凡拼命想把身體縮到柱子後面。

  朱雄英看著他被人群淹沒,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

  看著雪花在掌心融化成水。

  「法度?」

  「孔凡,你記住了。」

  「從今天起,這大明天下……」

  「孤,就是法度。」

  人群的怒火併未隨著吳良仁變成肉泥而熄滅,反而越燒越旺。

  馬大叔拔出血淋淋的鐵鎬,那雙紅得發黑的眼睛,看向府衙里的捕快們!

  那裡,幫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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