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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招娣,招弟,招誰的弟?

2025-12-11 00:54:01 作者: 90後的奮鬥

  劉老漢的獨子劉大,那個餓得肋骨根根分明的漢子,手裡舉著半截鋤頭把子,不管不顧地往外沖。

  他眼眶瞪裂,嗓子裡嘶吼。

  「敢動我閨女,老子殺——」

  嘭。

  一聲沉悶至極的鈍響。

  劉大的吼聲截然而止。

  最前面的家丁連刀都沒拔,只是把手裡的哨棒橫著一掃,實打實地砸在劉大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在死寂的小王莊裡格外刺耳。

  劉大身子一歪,整個人失了重心,面門狠狠搶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他雙手摳著地想爬起來,可那條小腿軟塌塌地拖在後面,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

  「殺?你殺誰?」

  孔三爺坐在太師椅上,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把茶盞換了只手端著:「在孔家的地盤上動刀兵,這是造反。按大明律,流三千里。按聖人規矩,亂棍打死。」

  「孩他爹!」

  屋裡衝出一個婦人,蓬頭垢面,哭喊著撲在劉大身上,用自己乾癟得只剩骨架的背脊死死護住丈夫:

  「別打了!求求三爺別打了!我們交租!哪怕是賣血也交啊!」

  那幾個家丁臉上掛著戲謔,手裡的哨棒高高舉起,照著那婦人的背就要往下落。

  這就是規矩。

  主子沒喊停,這棒子就得落下去,打死勿論。

  「住手。」

  聲音很小,很細,有些怯懦的聲音響起。

  

  家丁的棒子頓在半空。

  那扇破碎的門框陰影里,走出來一個小丫頭。

  太小了。

  看著也就八九歲,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單衣空蕩蕩地掛著,風一灌進去,整個人都在晃蕩。

  頭髮枯黃乾燥,稀稀拉拉地扎著兩個羊角辮,露出來的脖頸細得一折就斷。

  可那張臉,卻洗得乾乾淨淨。

  雖然兩頰凹陷,顴骨突出,但那雙眼睛大得驚人,眼白少眼黑多,透著股還沒被這世道磨滅的乾淨。

  她手裡死死攥著半個發霉變硬的窩窩頭,那是她剛從老鼠洞裡摳出來的早飯,上面還沾著灰。

  「招娣!回去!快回去!」

  劉老漢趴在地上,瘋了似的喊:「爺爺拼了這條老命也不讓你去!那是吃人的地方啊!」

  招娣的身子抖一下。

  她看看地上滿臉是血的爺爺,又看看斷了腿還在抽搐的爹,最後目光落在那幾個提著棒子的家丁身上。

  小姑娘彎下腰,把那半個視若珍寶的窩窩頭小心翼翼地放在門檻最乾淨的地方,然後走出來。

  她走到孔三爺面前,沒跪,只是笨拙地福了一福,學著村口戲台子上的動作。

  「三爺,別打我爹,別打我爺爺。」

  招娣的聲音很脆,帶著童音:「我去。我跟您進府。」

  孔三爺眯起那雙三角眼,上下打量這根乾癟的柴火棍。

  他放下茶盞,伸手捏住招娣的下巴,左右轉了轉。

  指甲在那滿是膠原蛋白卻沒什麼肉的臉上刮過,留下一道紅印。

  「嘖。」

  孔三爺嫌棄地撇撇嘴:「劉老漢,你這孫女養得太糙。骨架子倒是個美人胚子,就是這皮肉……全是排骨,怎麼伺候公爺?」

  他鬆開手。

  「得養。」孔三爺漫不經心:「帶回去先在後廚幫忙劈柴燒火,養兩年若是長開了,再送房裡去。若是長不開……」

  他冷笑一聲:「那就配給莊子裡的傻子當媳婦,好歹也能給聖人府添個丁。」

  劉老漢嗓子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兩眼一翻,差點昏死過去。

  招娣卻沒哭。

  她那雙大眼睛裡甚至亮起一點希冀的光。

  「三爺,進了府,是不是就有白面饅頭吃了?」

  招娣仰著頭,極認真地問:「是那種純白的,不摻沙子和麥麩的饅頭嗎?」


  孔三爺一愣,隨即大笑,笑得肥肉亂顫:

  「吃?孔府里的狗都比你這莊子上的人吃得好。哪怕是下人,頓頓也是精米白面,管飽!」

  「那我有衣裳穿嗎?」招娣又問,眼睛更亮:

  「我看以前盼娣姐姐被帶走的時候,穿了一身紅衣裳,可好看了,上面還沒補丁。」

  提到「盼娣」這個名字,孔三爺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一下。

  那個叫盼娣的丫頭?

  哦,想起來了。

  去年也是這會兒帶回去的。

  「有,都有。」孔三爺臉上堆起那副虛偽的笑:「只要你乖乖聽話,綾羅綢緞隨你穿。」

  「那我跟你走。」

  招娣重重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走到還在哭嚎的娘親身邊,伸出那隻髒兮兮的小手,幫娘親擦了擦臉上的淚。

  「娘,別哭啦。」

  小姑娘臉上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很開心:

  「我是去享福的呀。三爺說了,有白面饅頭吃,還有新衣裳穿。這可是咱家的福氣,村里二丫想去都去不成呢。」

  「招娣啊……」婦人死死抱著閨女,哭得氣都喘不上來:「那是火坑……那是火坑啊!娘沒用……娘對不起你……」




  招娣一本正經地糾正娘親的話:

  「莊子裡的先生說過,聖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最講道理,最護著咱們窮人。我在聖人家裡幹活,肯定比在家裡挨餓強。」

  她趴在娘親耳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娘,等我進了府,我就攢饅頭。我聽說府里的丫鬟能往家捎東西。我只吃一半,剩下一半風乾了藏起來。等攢夠一袋子,我就托人給弟弟帶回來,弟弟就不怕餓哭了。」

  婦人哭得更凶起來。

  招娣站起身,又走到斷了腿的爹面前,想摸摸爹的腿,又怕弄疼他,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爹,你忍忍。」招娣紅著眼圈:

  「等見了大姐姐,我讓她求求公爺,給爹送點藥回來。大姐姐去了一年了,肯定在府里當大丫鬟了,說不定都穿上綢緞了呢。」

  她轉頭看向孔三爺,眼神里滿是期待:

  「三爺,我大姐姐盼娣,她還好嗎?她是不是胖了?她肯定吃了很多饅頭吧?」

  孔三爺的不耐煩已經到了極點。

  他站起身。

  「好,好得很。」孔三爺隨口敷衍:「她在裡頭享福呢,等你進去了,就能『見』著她了。」

  「帶走!」

  孔三爺一揮手。

  兩個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招娣那細弱的胳膊,直接提起來。

  腳離了地,招娣終於有些慌了。

  「爺爺!娘!爹!」

  招娣被拖著往村口走,她拼命扭過頭,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臉上還掛著那個懂事的笑,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記得把門檻上那半個窩窩頭吃了!別放壞了!那是最好的!我去享福啦!我去見大姐姐啦!」

  「招娣——!!」

  劉老漢一口氣沒上來,一口血噴在地上,染紅了那半個發霉的窩窩頭。

  周圍的村民們一個個低著頭,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沒人敢動。

  那是孔家。

  那是天。

  反抗是沒有用的,只會死得更快。

  他們已經麻木了,習慣了,除了忍受,他們別無選擇。

  「一群廢物。」

  孔三爺看著這群連頭都不敢抬的泥腿子。

  「都聽好了!這就是抗租的下場!誰家要是再敢少一粒米……」

  他的話還沒說完。

  茶盞里的水面,突然泛起一圈細密的波紋。

  緊接著,地面上的小石子開始跳動。

  噠噠噠。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孔三爺眉頭一皺,看向村口的土路盡頭:「哪來的馬隊?難道是公爺又要出巡?」

  他臉上掛起諂媚的笑,準備迎接「大人物」。

  然而,下一刻。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黃土漫天。

  煙塵被狂風撕開。

  沒有儀仗,沒有旗幟,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場。

  只有黑色的甲冑。

  連人帶馬,全部包裹在厚重的黑色鐵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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