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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一夜白頭!既然聖人已死,那便由我來重塑金身!

2025-12-20 01:04:04 作者: 90後的奮鬥

  詔獄深處,王簡還維持著跪坐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面前地毯。

  這玩意兒花紋繁複,繞來繞去,像極那個一旦陷進去就出不來的大明官場,也像極那張把他捆幾十年的儒家大網。

  「假的……」

  「全是假的?哈……」

  他的聲音難聽得要命。

  就在半個時辰前,朱高熾帶來的消息已經把他的信仰徹底崩潰。

  ——孔家,跪了金人,當了狗。

  ——聖人的血統,百年前就斷根。

  ——他跪了一輩子的衍聖公,其實就是個掃地家奴留下的種。

  「噗!」

  王簡彎腰,一口老血毫無預兆地噴出來。

  鮮紅的血濺在地毯上,但他根本沒去擦,反而咧開嘴,痴痴地笑出聲。

  「呵呵……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在空蕩蕩的牢房裡迴蕩。

  「王簡啊王簡,你讀了四十年聖賢書,自詡清流,自詡剛正……結果呢?」

  他抓起手邊那個精緻的紫砂茶盞——那是剛才朱雄英喝剩下的。

  「啪!」

  茶盞被狠狠砸在牆上,碎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他一臉。

  

  「你就是條狗!你是一條替蠻夷看家護院、替家奴搖尾乞憐的瞎眼狗!」

  他雙手死死抓進自己的頭髮里,恨不得把腦子裡那些曾經引以為傲的「微言大義」、「君子之道」統統摳出來,扔進糞坑裡沖走。

  源頭都是髒的,流下來的水能喝嗎?

  廟裡的神像肚子裡塞的是爛草和狗屎,那他這些年燒的香,磕的頭,到底是在拜誰?

  拜一坨屎嗎?

  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感,頂得他想吐,想把苦膽都吐出來。

  「我不信……我不信……」

  王簡踉蹌著爬起來,腦袋撞到了桌角,磕破一大塊皮,血順著眼角流下來,把他的視線染得一片血紅。

  「仁義禮智信……怎麼可能是假的?怎麼可能是為了把漢人馴成豬羊?」

  他撲到那堆稻草上,兩隻手在半空中亂抓,像是想抓住那些正在崩塌的信仰碎片。

  「要是沒了這些……大明怎麼辦?讀書人怎麼辦?難道真像太孫說的,去逐利?去行商?去做那些下九流的勾當?」

  突然,他僵住。

  王簡的腦子裡,冷不丁浮現出朱雄英臨走前留下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沒嘲笑,也沒可憐他,就只有一種冷酷到極點的平靜。

  ——「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既然舊廟塌了,咱們總得給讀書人,造幾尊新神像不是?」

  王簡的眼皮狠狠跳兩下。

  他慢慢地,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了下來。

  「新神像……」

  「如果是真的孔聖人已死……如果現在的孔家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惡鬼……」

  王簡看著自己滿手的血,眼神原本是空洞的,可慢慢的,那空洞裡燃起一團鬼火。

  「那為什麼……不能由我來造一個真的?」

  「如果謊言能救世,那這謊言,就是大道!」

  「如果真相只會讓天下大亂,讓蠻夷再次踐踏中原,那這真相……老子不要也罷!」

  想通這一節,一股子寒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緊接著,全身的血都燒起來。

  那是一種絕望到極致後的瘋狂。

  那是發現神死了以後,信徒決定自己成魔的決絕。

  這一夜,詔獄的天字號牢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負責看守的獄卒老李頭,在門外提心弔膽地守一宿,生怕這位御史大人想不開撞牆死了。

  畢竟陛下只說關人,沒說殺頭,真死在自己手裡,那全家都得陪葬。

  直到第二天清晨。

  「老李頭。」


  牢房裡傳出一個聲音。

  老李頭嚇一激靈,趕緊趴在觀察口往裡看:

  「哎!王大人,您……您是要水還是要吃的?昨兒晚上的飯您可一口沒動啊……」

  話沒說完,老李頭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只見昏暗的牢房正中央,王簡端坐在稻草堆上。

  他那身官服皺皺巴巴,全是血跡和塵土。

  最嚇人的是——

  一夜之間。

  這位原本只是兩鬢有點花白的御史,此刻,滿頭頭髮竟然全白!

  王簡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上,沒憤怒,沒悲痛,連那股子讀書人的酸腐氣都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慌的平靜。

  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布滿血絲,深不見底。

  「我不餓。」

  王簡淡淡開口。

  「去,告訴太孫殿下。」

  「罪臣王簡,想通了。」

  「罪臣想求一本……真正的《論語》。」

  ……

  半個時辰後。

  還是那座偏僻破敗、連牌匾都沒有的無名宮殿。

  那股子混合著舊紙發霉、火烤焦糊和尿騷味的怪味道依舊沖鼻子,但王簡走進去的時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就那麼披散著一頭白髮,穿著帶血的囚服,走得極穩。

  大殿深處,朱雄英正拿著一本書在看,身後的朱高熾正指揮著幾個工匠往那堆「古籍」上撒灰做舊。

  聽到腳步聲,朱雄英轉過身。

  看到那個滿頭白髮的人時,連一向淡定的朱雄英,眼角也微微跳一下。

  「豁!王大人,您這……」

  朱高熾手裡抓著一把土,直接看傻了:「您這是練了什麼神功?這就……白了?一夜白頭啊?」

  王簡根本沒理會胖子的咋呼。

  他走到朱雄英面前,沒行跪拜大禮,而是像個求道的學徒一樣,深深地作一個大揖。

  「殿下。」

  王簡的聲音平靜得讓人發毛:「臣昨夜在獄中苦思,忽覺往日所學,皆是狗屁糟粕。臣想借殿下手中的『真經』一閱。」

  朱雄英看得出來,眼前這個人,心裡的那個「王簡」已經死了。

  現在站在這兒的,是一個為了某種目的重生的怪物。

  「都在這兒了。」

  朱雄英隨手將手裡那本剛剛做舊完成的《論語·真解》遞過去。

  王簡雙手接過。

  翻開第一頁。

  上面赫然寫著——

  「子曰:君子不器。何為不器?不拘泥於物,不受制於形。商通天下則國富,工利萬民則國強。此乃天地之大德。」

  這特麼分明就是胡說八道。

  這簡直就是離經叛道到極點。

  若是放在昨天,王簡會毫不猶豫地把這本書撕得粉碎,然後一口唾沫吐在朱雄英臉上,罵他亂臣賊子。

  但此刻。

  「妙啊……」

  王簡喃喃自語,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原來這才是聖人本意……原來我們都錯了……錯得離譜!」

  他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朱雄英:

  「殿下,既然聖人說了『商通天下』,那如今朝堂上那些阻撓開海、把持土地、視商賈如仇寇的袞袞諸公……」

  「他們算個什麼東西?」

  朱雄英走近一步。

  「他們啊……」朱雄英輕聲道:「他們是偽君子,是竊據廟堂的國賊,是曲解聖意的罪人。」

  「那就該殺。」

  王簡接話接得極快,快得讓一旁的朱高熾都打了個哆嗦。

  「既然是罪人,那就該殺個乾乾淨淨。」

  王簡緊緊抱著那本假書:「殿下,這書,得有人去講。這道理,得有人去傳。」


  「那些老頑固,臣比您熟。他們平時裝什麼清高,褲襠里那點破事,軟肋在哪,痛腳在哪,臣閉著眼都能摸到。」

  「這把刀,臣願意當。」

  「臣願意替殿下,替這……『真正的聖人』,去清理門戶!」

  說到最後四個字,王簡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神聖的光輝。

  那是殉道者的光輝。

  哪怕他殉的道,是假的,他也認了。

  朱高熾在旁邊看著,只覺得頭皮發麻,後脊梁骨直冒涼氣。

  他壓低聲音:「英哥……這老頭是不是瘋了?這眼神怎麼比詔獄裡的劊子手還嚇人?您這是養蠱啊……」

  朱雄英沒搭理胖子,只是看著王簡,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王簡。」朱雄英開口。

  「臣在。」

  「這本書,孤打算刊印天下。但光有書不行,沒個大儒出來背書,怕是那幫人要在午門撞柱子。」

  「臣明白。」

  王簡直起腰,那一頭白髮在昏暗的大殿裡顯得格格不入。

  「臣這就回去寫奏摺。臣要彈劾國子監祭酒,彈劾翰林院學士,彈劾那些抱著偽書誤國、還在那兒之乎者也的蠢貨!」

  「臣要告訴天下人,孔家雖然爛透了,但聖道沒絕!」

  「這道……就在殿下手裡!就在這通商惠工、富國強兵的大道之中!」

  說完,王簡再次深深一拜,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王簡的一隻腳已經邁過高高的門檻,他突然頓住。

  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大殿深處。

  「殿下。」

  王簡的聲音的冷漠讓人心頭髮慌:「這把刀,臣當了。但這刀柄太滑,全是血,容易傷了握刀人的手。」

  昏暗的大殿深處,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論語·真解》,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王大人有話直說。孤不喜歡猜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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