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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兩腳羊與餓鬼道

2026-01-06 10:42:10 作者: 90後的奮鬥

  半截斷裂的旗杆下。

  孫德勝癱坐在那兒,手裡死死攥著一塊硬得像石頭的乾糧。

  他想吃,可咽不下去。

  腰刀橫在膝蓋上,上面的血已經黑,結成一層厚厚的痂,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味。

  「數清楚了嗎?」

  孫德勝開口。

  旁邊,那個給二寶搬過石頭的千戶低著頭。

  他左臂吊著根髒兮兮的布條,臉上那道口子深可見骨,粉紅的肉往外翻著,還在滲血珠子。

  千戶沒敢看孫德勝,只用那隻完好的手,在全是黑灰的名冊上劃拉。

  「說話!」

  孫德勝手指一用力,那塊硬幹糧被捏成碎塊。

  「三千兄弟……」千戶帶著哭腔:「還能喘氣的,一千四百二十六個。」

  「重傷三百,那些缺胳膊斷腿的……還沒算進去。」

  死一般的靜。

  才半天。

  僅僅半天功夫。

  三個時辰前,這三千號人還是全須全尾的大老爺們,哪怕尿褲子,那也是個囫圇人。

  現在,一半沒了。

  沒的是命。

  

  剩下的,全是殘次品。

  孫德勝閉上眼,腮幫子咬得嘎嘣響。

  他抓起一把乾糧粉末,也不管髒不髒,塞進嘴裡,梗著脖子硬吞。

  「吃!」

  孫德勝睜眼,那一雙布滿血絲的牛眼,死死盯著周圍那些丟了魂的兵。

  「都他娘的給老子吃!死了一半又咋樣?只要老子這口氣沒咽下去,這古北口的大門就關得死死的!」

  就在這時。

  一陣怪動靜,順著那道還在燃燒的火牆縫隙,陰惻惻地鑽上來。

  不像是喊殺,也不像是馬叫。

  那是「剁、剁、剁」的聲音。

  沉響。

  密集。

  一下一下,剁得人頭皮發麻。

  任亨泰一直站在垛口邊。

  火光在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跳動,明暗交錯。

  他聽到了。

  身子微微前傾,探出頭去。

  借著那沖天的火光,城下那一幕,直直撞進他的老眼裡。

  古北口外,火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無數黑影在蠕動。

  那幫蒙古人沒退。

  他們是一群聞著腐肉味兒聚過來的禿鷲,圍在火牆邊上。

  進不來,也不肯走。

  火勢邊緣,散落著一些剛被拖出去的屍體,有的燒得半生不熟,冒著黑煙。

  有馬的。

  也有人的。

  幾個穿著破爛羊皮襖的韃子,正圍著一具屍體。

  那是明軍的甲。

  是個百戶。

  幾個韃子七手八腳地撕扯著屍體上的鐵甲。

  緊接著,領頭的韃子舉起彎刀。

  沒有任何猶豫。

  「剁——!」

  一刀下去,大腿分家。

  那韃子抓起那一截殘肢,甚至懶得去火上烤一下,直接張開那張散發著腥臭的大嘴,狠狠一口咬下去。

  撕扯。

  吞咽。

  血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黑褐色的凍土上。

  他嚼得很用力,兩腮鼓起,眼神里沒有半點人味兒,只有野獸護食時的兇狠和貪婪。

  周圍幾個韃子見狀,喉嚨里發出低吼,瘋一樣撲上去,爭搶著剩下的軀幹。

  「那是劉百戶……」

  剛才那個匯報傷亡的千戶湊過來,只看一眼,整個人就僵在那兒。

  那是他的同鄉。

  上午兩人還在一塊吹牛逼,說回去要開封那壇埋十年的女兒紅。


  「啊!!!!!」

  千戶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畜生!!我操你祖宗!!那是人啊!!」

  「那是劉二!他兒子還沒滿月!還沒叫過一聲爹啊!!」

  千戶瘋了。

  他抓起手邊的長槍就要往下跳,被孫德勝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腰。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這幫畜生!!」

  千戶拼命掙扎。

  城頭上的守軍們,一個個臉色死灰,胃裡翻江倒海。

  當兵的,不怕死。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可死後被人當成兩腳羊,被拆骨吸髓,連個全屍都留不下,最後變成一坨野獸的糞便……

  這種恐懼,能把人的魂給嚇飛。

  「閉嘴。」

  一道蒼老的聲音插進來。

  任亨泰轉過身。

  那件寬大的皮甲被風吹得鼓盪,顯得滑稽,可這一刻,沒人敢笑。

  老頭的臉,平靜得極其不正常。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倒映著城下煉獄般的火光,透著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孫將軍。」

  任亨泰看著還在瘋狂掙扎的千戶:「把他打暈,拖下去。」

  「大人?」孫德勝愣住,手勁不由得鬆了一些。

  「讓他這麼喊,除了讓弟兄們嚇破膽,沒半點屁用。」

  任亨泰指了指周圍那些臉色煞白的士兵:「你自己看,大家都在發抖。」

  孫德勝環顧四周。

  沒錯。

  「可是大人……那是吃人啊……」孫德勝的聲音也在抖:「這幫狗韃子,他們已經不是人了……」

  「他們本來就不是人。」

  任亨泰轉過身,重新看向城下那如同鬼域般的場景。

  「那是餓鬼道。」

  老頭子的聲音很輕:

  「世子殿下把他們的活路斷了,把他們逼成了鬼。鬼吃人,天經地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下面那群爭搶血肉的黑影。

  「這就是咱們要面對的東西。」

  「別把他們當人看,也別指望他們會有半點憐憫。」

  「在他們眼裡,咱們不是大明的兵,不是誰的兒子誰的爹。」

  任亨泰回過頭:

  「咱們就是行走的肉乾,是兩腳羊。」

  「想不被吃?那就把他們的牙崩碎了!把他們的肚子剖開了!讓他們死絕了!」

  「怕有個鳥用?給老子把那股子怕勁兒,全變成恨!」

  這番話,比任何動員都管用。

  因為它夠狠,夠絕,夠直接。

  士兵們的恐懼,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情緒——那是一種同歸於盡的暴戾。

  既然你要吃我,那老子死之前,高低得崩你兩顆牙!

  孫德勝抬手,一記手刀切在那個還在哭嚎的千戶後頸上。

  噗通。

  千戶軟倒在地,被親兵拖下去。

  「大人,接下來咋整?」孫德勝看著外面的火勢,眼裡重新燃起了凶光:「這火還能燒兩個時辰,天亮之後……」

  「天亮之後,就是死戰。」

  任亨泰說完,做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把不知道是誰遺落的解腕尖刀。

  那刀很短,平時是用來割肉或者切繩子的,但在戰場上,這就是個剔骨的小玩意兒,根本上不得台階。

  任亨泰用大拇指試了試刀刃。

  鋒利。

  割破他那乾枯的手指皮,沁出一顆血珠。

  任亨泰提著尖刀就轉向關口下走去!

  「大人,您拿這個幹啥?」孫德勝眼皮狂跳:「這玩意兒殺不了人,您別告訴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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