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倒拖著兩把斬馬刀,帶著親衛直奔林子深處的生番祭壇。
副將趙鐵柱一路小跑迎上來。指了指祭壇後方的地洞。
「侯爺。裡頭有貨。」
「弟兄們沒敢亂動。」
王弼兩把長刀順手往後背牛皮鞘里一插,大步跨過兩具腦袋粉碎的生番屍首,一頭扎進陰冷的地窖。
幾根粗火把將地窖照得通明。
錦衣衛百戶胡缺耳戴著生皮手套,正蹲在一方平整的大青石前頭。
青石上,鋪著一張寬大的羊皮卷。
邊角全是用防腐草藥泡過的粗麻線縫的。正經的漢家中原裝裱老手藝。
胡缺耳利落地挑開上面蓋著的發臭芭蕉葉。表層塗了厚厚的動物油脂,防水防潮。
撥開油脂。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王弼湊上前。
胡缺耳盯著最右側的抬頭。
「大宋景炎七年。前鋒斥候營探查筆錄。」
字下頭,畫著起伏的山脈、河流、平原。
整個紅土大陸的南邊半壁江山,全被死死捏在這張破羊皮卷上。
胡缺耳的手指順著紅線往下走。
「侯爺。您看這。」
指尖釘在一個黑色三角標記上。旁邊的蠅頭小楷交代得清清楚楚。
「往南八百里,見赤色大山。無土,無樹。拔刃鑿之,皆為生鐵。不需深挖,平地可拾。含鐵之極,神州未見。」
皮爾巴拉露天鐵礦。
八百里地界。這要是讓大明鐵騎敞開跑,三天就能趟平!
胡缺耳的手指沒停,繼續往東劃。停在一條畫著虛線的乾涸河床邊。
「東行兩千里。河床斷流。泥沙中金光璀璨,大如蠶豆,小如米粒。俯身可鞠。綿延百里不絕。」
卡爾古利天然金脈!
手指再往東北重重一戳。
「黑石露地。烈火點之,可燃七日不滅。天賜煤海。」
露天大煤礦!
王弼轉頭。
胡缺耳死死盯著羊皮卷。堂堂大明錦衣衛百戶,聲音都激動的顫音起來。
「侯爺。這幫吃人的生番。守著一座座金山銀山,天天窩在荒林子裡要飯!」
王弼笑出聲。
「老天爺開眼!」
「馬上派最快的快馬!把這圖給秦王、晉王兩位殿下送去!」
「守著金飯碗要飯,這幫野人格局根本沒打開!」
「咱們大明,這波直接血賺。徹底把老天爺的老底給抄了!」
……
夜。崖山城。
殘破的南城門洞外頭,燃起一堆堆沖天的篝火。
大鐵鍋一字排開,鍋里滾著白花花的米粥,上頭飄著厚實的肉糜和金黃的豬油花。
一萬口崖山遺民捧著粗陶碗,圍坐在火堆邊。
城門檻上。前鋒營百戶李二牛盤著兩條粗腿坐著。
膝蓋上橫放著一桿燧發槍。他捏著一截沾滿槍油的棉布,來回踅摸那根發烏的精鋼槍管。
火光一晃,槍管上的烤藍紋路透著森森寒氣。
老秀才拄著歪七扭八的拐棍,挨著門框蹲在一邊。
眼珠子死盯那根鐵管,拔都拔不出來。
老太公伸出枯樹枝似的手。懸在槍管上方半寸,不敢落下去摸。
「這位將爺。」老秀才嗓子裡打磕巴。「這鐵器……叫火銃?」
「老祖當年在臨安,見過大宋軍漢用的突火槍。拿粗竹筒做的。裡頭塞蒙火藥和碎石子。」
老秀才直搖頭。
「打出去三五步遠。火藥配不准,十次有三次得炸膛崩了手。軍爺們寧可拿刀砍,也不碰那催命的玩意兒。」
李二牛左手倒提槍托,槍管平平一橫,乾脆利落塞進老秀才懷裡。
「太公。您老敞開摸。」
「沒裝定裝紙藥。走不了火。」
老秀才兩隻乾巴手死死抱住槍管。
冰涼。滑溜。
指肚順著金屬表面一點點刮過去,連一丁點沙眼和倒刺都摸不著。
「好鐵……真是好鐵啊!」老秀才眼圈紅了。
「崖山城裡手藝最老的鐵匠,就算把骨頭砸斷,也敲不出這麼勻實的鐵管子。」
崖山城主陸承嗣端著空碗走近。
他換了件大明老兵勻出來的青色舊棉襖。陸承嗣盯著李二牛腰間的紙殼子藥袋。
「這兵器。不用火摺子點火引線?」
李二牛胸膛一挺,大巴掌拍在護心鏡上,伸手彈了彈燧發槍的擊錘。
上頭夾著一塊打磨四方的燧石。
「陸城主,看清楚了。這叫燧發擊發。」
「扣下鐵片。石頭砸鐵冒火星,直接引燃裡頭火藥。風吹雨打全不怕。」
李二牛下巴微揚,狂傲得理直氣壯。
「百步之內,指哪打哪。韃子的重甲套三層,一發鐵砂子過去,照樣穿個透心涼。」
陸承嗣聽愣了。
「這等神器。咱們大明,遍地都是魯班在世的神仙匠人不成?」
周圍坐著的崖山漢子全支起耳朵。
今天白天大江上那一通毀天滅地的雷霆重炮,早把他們對打仗的認知轟成了爛渣。
現在就想聽聽中原到底變成了什麼神仙模樣。
李二牛站起身。從老太公懷裡抽回火槍,槍托重重頓在青石磚上。
「神仙匠人算個屁。」
「這全是大明皇太孫殿下的手筆!」
這糙漢子一提起太孫,衝著北方夜空狠狠一抱拳。
「太孫殿下在京城。弄了個叫『高爐平爐』煉鋼的神仙法子。」
「鐵水倒出來。渣子撇乾淨。流出來的全是最硬的精鋼!」
「你們看的這把燧發槍,還有這定裝紙殼藥。全是太孫殿下畫的圖樣,工部軍器局製作出來的。」
李二牛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直指南面大江。
江面上,大明樓船的巨大輪廓在夜色里臥得像一座座橫著的大山。
「看見白天轟生番的重炮沒?」
「幾千斤的死鐵嘎達。」
「那也是太孫殿下親手改的膛線,加了刻度標尺。炮口一抬,五里地外砸生番的腦殼,偏差絕不過一丈!」
李二牛啐了一口唾沫。
「太孫殿下有句話,老子爛在肚子裡都記得清楚!」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全在大炮射程之內!」
陸承嗣徹底聽呆了。
老秀才的拐棍掉在青石板上。
大明的皇室太孫。不坐明堂念酸腐經書。
懂煉精鋼。懂造天雷火器。
一個懂這些殺人利器的太孫坐在東宮。那坐在奉天殿龍椅上的那位開國大帝,得是個什麼級別的怪物?
大明這一代代主子,是把漢家的硬核武德,直接一寸一寸砸進了華夏的骨血里!
這誰扛得住?
陸承嗣慢慢轉頭。看著端著肉粥、臉上帶笑的遺民。
看著外頭那群黑甲披風、殺氣內斂的大明軍漢。
一百一十二年的茹毛飲血。在這個飄著米香的夜裡,完完全全落了地。
有這等不講理的猛人領著,這天底下,再沒哪路異族能把漢人當兩腳羊吃。
……
羊皮卷就是攻略。按照圖紙路線,大明軍多路出擊。
簡單粗暴。雷厲風行。
僅僅三十天功夫。崖山城內外徹底大變樣。
從金山、鐵山、銀礦里刨出來的原石,被大明工部匠戶徹底盤活。
大河谷岸邊。三十座紅土包磚的煉鐵高爐拔地而起。
日夜不熄的炭火,把南邊的天映成了一整片血紅的火燒雲。滾燙的鐵水順著泥溝流淌,倒進沙土模具。
熱浪把周圍的草皮全烤禿。
土著們幹活越來越玩命,簡直是把命搭進去卷。
原因直接到極點。
大明軍不打罵,不揮皮鞭。只定了一個缺德卻管用的績效規矩。
每人發一把廢鐵鎬,背一個大竹簍。
砸滿一簍銀礦原石,換一勺帶厚實油花的鹹肉湯。砸滿兩簍,外加兩個死面乾糧。
精鹽和油肉。
直接褫奪了這群未開化野人的疲勞感。
土著男丁一個個熬得眼睛通紅,光著大腳板踩在鋒利的碎石礦坑裡,手裡的鐵鎬掄成了風火輪。
指甲摳破了。流血了。全當沒看見,用土抹一把接著刨。
他們的婆娘在岸邊砸礦石碎渣。分工明確。
吃上了大明軍分發的精鹽,這幫野人骨頭裡生生拔出了一把子蠻力。
大江南岸。
原先的爛泥灘涂地,被硬生生填出了一座深水大碼頭。
粗大的紅松木死死打下地基,牢不可破。
十二艘大明巨型寶船停靠在泊位里。吃水線已經被恐怖的重量壓到極限。
底艙裡頭。一口口實木大箱子堆得像小山。
裡頭裝的,是剛提純出來的粗金條。是銀光晃瞎眼的銀錠。是堆放得整整齊齊、透著烏光的精鋼塊。
這是第一批准備運回大明本土的抄底資源。
足以讓在京城運籌帷幄的太孫朱雄英,再無任何後顧之憂地鋪開宏大的工業版圖。
……
紅土大陸南面的海主艦隊旗艦。高達三丈的瞭望主桅杆頂端。
水師士卒趙六窩在搖晃的竹編掛籃里。他兩手端著京城兵仗局配發的黃銅千里鏡。
例行掃視南面無盡的深藍海域。
大風呼嘯。
趙六打了個哈欠,手腕一轉,隨手撥動千里鏡的銅環。
鏡片邊緣。灰白色的海平線盡頭。突然跳出一個極小的黑點。
趙六揉了揉眼。趕緊拿袖口擦一把鏡片。
千里鏡重新死死對準那個方位。
不是一個。
是一長排黑點!
視距被一點點拉近。
輪廓在鏡片裡逐漸放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