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滅了。
劉老四蹲在一堆燒焦的竹竿子中間,右手攥著百鍊戰刀,左手死死捏著懷裡那個鼓囊囊的布包。
布包裡頭,是一百三十個弟兄的斷髮和碎銀子。
沉得壓手。
四周的灰布大帳全燒塌了,露出下頭的真面目。
竹竿,乾柴,空架子。
連一粒麥子都沒有。
"四爺。"
百戶崔老六從廢墟里爬出來,滿臉黑灰,手裡捏著半截燒焦的竹竿,舉到劉老四面前。
"是空的。全是空的。糧食……一顆都沒有。"
劉老四沒接話。
他慢慢站起身,往四面看一圈。
東面,火油溝。
藍瑩瑩的火頭子重新躥起來,比他們剛炸開那會兒還旺。
南面,火油溝。
西面,火油溝。
北面,斷崖。
三面是火,一面是絕壁。
他們進來的那個缺口——一百三十條命換來的缺口——被帖木兒人從外頭重新灌滿了猛火油,重新點著。
封死。
"嗖——!"
火牆後頭,一根精鋼弩箭貼著火焰頂端飛過來。
"撲哧!"
箭頭扎進劉老四左邊三步遠的一具焦屍里,焦屍沒反應。
那是衝進來時被帖木兒伏兵射死的弟兄。
"都蹲下!"劉老四一腳踢翻身邊發愣的新兵。"趴低!別把腦袋露出來!"
兩千五百人。
準確說,能動彈的,兩千三百出頭。
剩下的,不是躺在廢墟底下哼哼,就是已經不出聲。
最讓人發瘋的,不是弩箭從天上掉,是兩千三百個大明漢子,人手一把兵仗局造的燧發槍。
槍在手裡,藥在腰間,鉛彈在袋子裡。
但凡能透過火牆瞅見一個帖木兒人的腦袋,這幫邊軍老卒能把對面打成爛泥。
可什麼都看不見。
三面火牆躥起三丈多高,濃煙裹著毒焰,把整個盆地圍成一口燒紅的鐵鍋。
火光晃得人眼珠子發酸,隔著火簾往外瞅,白花花一片,連個人形都分不出。
有人不信邪。
右翼一個老卒趴在廢墟後頭,把燧發槍架在燒焦的木樑上,對著西面火牆後一個晃動的模糊黑影扣扳機。
砰!
鉛彈穿過火簾。
外頭什麼動靜都沒有。打空了。
火牆扭曲光線,三十步外的人影偏移得能差出半丈遠。
瞄了等於沒瞄。
那老卒罵了句娘,手忙腳亂地重新裝藥。還沒把通條抽出來——
"嗖!"
一根弩箭從火牆另一側飛進來,正扎在他舉槍的右小臂上。箭頭從前臂貫穿出來,帶出一截白花花的骨茬。
燧發槍脫手掉在泥地里。
帖木兒人不用看見他們,這盆地滿打滿算不到三百步方圓。
從外頭閉著眼往裡扔,都能扎著人。
可大明的兵想還手,得看見人。
看不見。
兩千多把燧發槍——大明朝最值錢的軍國利器——此刻跟兩千多根燒火棍沒兩樣。
弩箭在頭頂上一撥接一撥地飛。
帖木兒人不急著衝進來。
他們在外頭守著,隔著火牆,用重弩往裡頭拋射。
鈍刀子割肉。
"嗖!嗖!嗖嗖嗖——!"
又一輪。
左翼廢墟後頭,一個蹲著的明軍小卒後頸被弩箭貫穿。
他往前撲了半步,兩隻手在脖子後頭亂摸,摸到箭杆子,手指頭抖得厲害。
旁邊的戰友撲過去,用手死死捂住傷口。
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捂不住。
那小卒胸口還斜挎著一把擦得鋥亮的燧發槍。
槍管幹乾淨淨,一發沒打過。
帶著全套傢伙事兒,死在了看不見的箭底下。
"四爺!這麼耗下去不是辦法!"崔老六爬過來。
"外頭的弩箭跟不要錢似的往裡潑!咱這點人窩在這地方,連還手的縫都沒有!"
劉老四抬頭。火光照得他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忽明忽暗。
"還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腿邊那把燧發槍。槍膛里塞著藥,鉛彈上了膛。
扣一下扳機就能響。
可打誰?往哪打?
子彈飛進火牆,跟石子丟進河裡一樣,連個水花都濺不出來。
活人守著一堆利器,被看不見的敵人一箭一箭往死里磨。
這種窩囊勁兒,比赤手空拳還讓人發瘋。
"四爺!"東面廢墟底下,一個滿臉血污的年輕聲音喊過來。
是鐵柱。老胡頭的徒弟。
半個時辰前,老胡頭綁著炸藥包衝進火油溝,替他們炸開了路。
現在老胡頭的骨灰,就埋在那條已經被重新封死的火溝底下。
鐵柱爬到劉老四跟前。眼眶子紅透了,嘴皮子咬出了血。
"四爺,師父他們……白死了?"
劉老四抬手,堪堪拍在鐵柱後腦勺上。
"放你娘的屁。老胡頭那幫人,是拿命給咱們趟出路的。路是通了,糧是假的。那是帖木兒那條老狗使的陰招。跟你師父有什麼關係?"
鐵柱說不出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濺的血——那不是他的,是踩在某個弟兄的碎肉上濺上來的。
說不定就是老胡頭的。
鐵柱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身旁那把燧發槍。
手指搭上扳機,又鬆開。
打不著人。
"嗖!"又一根弩箭擦著鐵柱的鐵盔飛過去,"當"一聲釘在身後石頭上。
"媽的!"鐵柱趴下去。
劉老四沒動。他扭頭看向西面。
火牆後頭,隱約能看見帖木兒人的人影在走動。不少。
但這幫狗東西不衝進來。拿弩箭往裡頭一點一點放血。
等裡頭的人死夠了,再進來收屍。
"四爺。"崔老六湊到耳邊。"弟兄們的槍藥還剩多少?"
劉老四閉了會兒眼。"查。"
崔老六弓著腰跑了一圈。回來臉色更難看。
"槍倒是人手一把,鉛彈也還有大半袋子。定裝火藥包還剩二百來包。"
崔老六聲音發苦:"夠打三四輪排槍的。可打誰?隔著火牆全是瞎子。這些藥留著,不如……"
他湊到劉老四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得見。
"集中起來。等他們衝進來,一把全點了。拉幾個墊背的。"
劉老四轉頭看他。
崔老六避開他眼神,死盯地上的刀痕。
"老六。這話,你能替兩千三百個弟兄做主?"
崔老六嘴唇哆嗦了兩下,說不出來了。
角落裡。
一個十七歲的新兵蹲在死馬肚子底下。
他叫阿狗。
懷裡抱著那把嶄新的燧發槍,槍托上還刻著兵仗局的編號。
他沒受傷,但渾身抖得止不住。不是冷,是怕。
懷裡的槍硌得胸口疼。出關前老班長跟他說,這玩意一響,蠻子就得趴下。
現在蠻子躲在火牆後頭,他連扣扳機的機會都沒有。
阿狗嘴唇動了動。"我不想死。"
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旁邊,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卒坐在石頭上。趙三麻子。
臉上一大片麻坑,長得嚇人,打起仗來比長相更嚇人。
趙三麻子低頭摸了半天腰間,摸出半塊硬邦邦的乾糧。
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往阿狗懷裡一扔。
"吃。"
"趙……趙哥。咱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出不去。"說得跟報晚飯吃什麼一樣平淡。
阿狗眼圈泛紅。"那咱們……"
"死唄。"趙三麻子咽下最後一口乾糧。
"不過老子有個講究。死也得站著死。趴著死的,跟帖木兒那幫跪地上等砍頭的慫貨有什麼區別?"
正中間。
劉老四把懷裡那包斷髮和碎銀子掏出來。一百三十個名字。
他一個都記得。
老胡頭,王老七,缺牙趙,獨眼孫……
他把布包重新塞回懷裡,塞得死緊。
"嗖!"一根弩箭貼著他耳朵飛過去。沒中。
劉老四站在廢墟正中間。兩千三百雙眼睛全看著他。
"弟兄們。糧倉是假的。路被封了。外頭的蠻子等著把咱們燒成灰。"
沒人出聲,只有火油的呲呲聲,和弩箭破空的嗡鳴。
"手裡全攥著槍。好槍。一槍出去能鑿穿重甲。可隔著火牆,一個人影都瞅不見。兩千多把好槍,全成了鐵棍子。"
"但老子今天只說一句話。懷裡這包東西,是一百三十個弟兄拿命托給我的。他們的銀子,他們的頭髮,他們的遺言。老子答應過,帶回關內。"
"所以老子今天不能死在這兒。你們誰也不能。"
火牆外突然傳來帖木兒語的喊話。
翻譯成大明話——投降免死,放下武器,跪著出來。
安靜五六息。
趙三麻子第一個站起來,把手裡那把破刀往天上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