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線停火。」
徐輝祖大劍倒插回雪地。
老總旗手裡的槍管已經燙得發黑泛紅。
火藥剛填進去一半,槍管里嗤啦一聲冒出白煙,滾燙的鐵皮貼著虎口,一層老繭連皮帶肉當場褪下來。
「退!退回二道防線!」老總旗一腳踢開地上的空藥包,扯著嗓子大吼。
手裡發紅的燧發槍直接丟進雪窩裡。積雪碰上滾燙的生鐵,激起一大團白霧。
兩千名火槍手沒半點囉嗦。提著槍,貓著腰,順著交通溝往後山背坡撤去。
風雪把硝煙吹散。
別迭里達坂前沿陣地,一下子靜無比。
。。。。。。。。。。。。。
斜坡上,一個精瘦的帖木兒奴隸兵正四肢並用往上爬。
手裡捏一把崩了口的爛鐮刀,腰上纏著兩圈破麻布,全身上下除了爛泥就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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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先閉著眼,等大明的鐵丸子鑿穿自己的天靈蓋。
十息。
風聲呼嘯,沒別的動靜。
精瘦漢子試探著抬頭,原先火舌狂噴的戰壕掩體後頭,連半個黑鐵笠帽都看不見。
他大著膽子站直身子,一腳越過被炸爛的木柵欄,跳進明軍第一道戰壕。
空的。
地上散落著沾血的沙袋、撕爛的黃紙包,還有幾根被丟棄的廢鐵管子,槍口還在往外冒熱氣。
精瘦漢子愣了三息。
「漢人的管子廢了!他們打光了鐵丸子!」
他把爛鐮刀高高舉過頭頂,回身衝著底下烏泱泱的人海嚎喪。
「沒人了!陣地是空的!」
這句話借著風口,清清楚楚傳到山腰。
成千上萬在生死線上趴著的奴隸軍,齊刷刷停住腳步。
幾萬雙麻木的眼珠子當場充血,貪慾和狂喜爬滿每一張凍僵的臉。
大明漢人的盔甲,大明漢人的糧食——那玩意拿回撒馬爾罕,能換幾頭大肥羊。
「殺上去!」
奴隸軍徹底瘋了,沒陣型,嗷嗷叫著往山頂沖。
。。。。。。。。。。。
山腳下。帖木兒前軍督戰大營。
萬夫長阿齊茲騎在戰馬上,看著明軍陣地徹底啞火。
阿齊茲仰頭大笑,笑聲震得馬鬃亂抖。
「火器連著射了半個時辰,鐵管子早扛不住了!」阿齊茲刀指達坂:「明國人沒有後勤,極品火藥全打空了!」
旁邊幾個千夫長眼珠子發綠。
被火槍按在地上單方面放血的窩囊氣,這會兒全變成報仇的癢。
「將軍!奴隸軍已經占了第一道戰壕!」副將指著高坡急報:
「後頭的路咱們正規軍得搶!不能讓那幫賤民把明國主將的腦袋拔了頭籌!」
「吹號!」阿齊茲急不可耐地拍馬鞍:
「第三、第四輕步兵營,全軍壓上!兩萬人全壓上去!一炷香之內,本將要坐在別迭里達坂的山尖上喝酒!」
嗚——
長筒氂牛號角聲響徹天際。
兩萬名全副武裝的帖木兒輕裝步兵,揮著戰斧和彎刀,越過督戰隊防線,順著奴隸軍踩出的血路瘋狂上涌。
前頭兩萬赤膊奴隸兵,後頭兩萬輕裝正規軍。
四萬人在狹窄的漏斗形山道里擠成一坨。
前面嫌慢,後面拼命推。
腦子裡就一件事——搶人頭。
。。。。。。。。。
第二道防線。臥牛石頂上。
徐輝祖端著千里鏡,把底下這幫蠢貨的嘴臉看了個遍。
「國公爺,前沿第一道戰壕,塞滿兩萬多人了。後頭的正規軍也壓進三百步線。」
副將在旁邊捏著刀柄,呼吸粗重。
徐輝祖看一眼漏斗口被堵死的山道。
這幫帖木兒人,自己把自己的退路全給踩實了。
他抬起厚重的大劍。
「讓這群雜碎見識見識,大明開國打天下,靠的是什麼傢伙事。」
大劍凌空劈下。
「陌刀營,起!」
。。。。。。。。。。
別迭里達坂反斜面。
積雪猛地往外一震。
一萬名身高全部超過八尺的大明壯漢,從深坑中齊刷刷站直身子。
沒有甲片稀里嘩啦的亂響。只有厚重鋼鐵之間沉悶的摩擦聲。
這一萬人,從頭到腳全套著兵仗局砸重金打造的精鋼板甲。
生鐵覆面頭盔只留出兩條細縫看路。
胸甲、肩吞、裙甲,全是冷鍛鋼整體成型,沉重到極點。
最要命的——是他們手裡拿的東西。
丈二長柄,刃長三尺,重達三十斤的精鋼陌刀。
刀鋒淬火,迎著漫天風雪,泛出一種毫無生氣的死光。
一萬人,鴉雀無聲。
一堵拔地而起的鋼鐵城牆。
。。。。。。。。。。。
那個最先衝進戰壕的精瘦漢子,正趴在雪地里翻找丟棄的火藥包。
整齊的腳步聲傳進耳朵。他抬起頭。
臉上那點撿了天大便宜的狂喜,一下子變成了無比的恐懼之色。
前方不到三十步。
一排排武裝到牙齒的鐵塔,正邁著一模一樣的步子往下壓。
「真主……」精瘦漢子喉結死死卡住。
「進!」大明陌刀營千戶壓著嗓子吼。
最前排一千名重甲步兵齊刷刷跨出一大步。
鐵靴砸在凍土上,悶響連成一片。
兩萬名赤膊奴隸軍看著眼前這排移動的鐵牆,有人握刀的手開始往下出溜。
後方不知道前頭什麼情況,兩萬正規軍還在死命往前推,把奴隸軍硬生生頂到陌刀營鼻子底下。
沒有退路的奴隸兵,只能舉著鏽鐮刀和破彎刀,嚎叫著朝明軍撲。
砍過羊骨頭的彎刀,狠狠劈在一個大明老卒的胸甲上。
「當!」
火星子直冒。彎刀卷刃崩口。
胸甲上留下一道白印,人都沒晃一下。
老卒覆面頭盔底下那雙眼,連眨都沒眨。
丈二陌刀在手裡橫向一轉。
「劈!」
千戶戰刀下揮。
一千把三十斤重的陌刀,借著腰腹和雙臂的蠻力,從半空橫掃劈斬而下。
純粹的暴力碾壓。
骨肉分離的聲響連成一整片。
三十斤冷鍛精鋼,加上重甲步兵前傾的衝力,劈在連件破布衫都沒有的肉體上——毫無阻礙。
陌刀切開皮膚,斬斷肋骨,鑿穿脊椎。
一刀落,眼前的人直接斷成兩截。
精瘦漢子眼睜睜看著左邊三個同伴——上一息還在舉刀,下一息,三個人腰部同時爆開大團紅霧。
上半身順著刀鋒的力道飛出去兩丈遠,下半身還站在原地,斷口處的腸子和血水嘩啦啦往外淌。
第一排劈完,沒收刀。
順勢往下斜拉,將腳下的重傷員補死。
「第二排!壓!」
後方一千名重裝步兵從第一排縫隙里跨步上前。陌刀再次舉過頭頂。
又是一輪不講理的橫斬直劈。
滿天飛的都是殘肢斷臂。
達坂上的積雪,在幾個呼吸間被熱血融成一條往下淌的紅河。
奴隸兵沒有甲冑,手裡的破爛傢伙在這等巨刃面前,連格擋的資格都沒有。
碰上就斷,斷了就死。
前排活著的奴隸兵,看著滿地蠕動的半截軀體,瘋一樣扔兵器往後逃。
「別過來!那是鬼兵!砍不透啊!」
前排逃兵撞上後頭往上擠的同袍。
「滾回去!退後者死!」後面的奴隸督軍還以為前面在搶東西,舉起鞭子亂抽。
兩撥人在山道中央死死卡住。
大明陌刀營根本不管底下多亂。
「進!劈!」千戶的口令刻板重複。
一萬面鋼鐵城牆踩著地上的碎肉,一步一揮刀。
整條戰線化作一台巨大的血肉磨盤,往下平推。
陌刀所過之處,沒有一具全屍。
奴隸軍被碾穿,帖木兒正規軍首當其衝。
那些穿著厚牛皮甲、提著精鋼戰斧的正規兵,終於看清上面的慘狀。
前鋒百夫長舉起盾牌,試圖擋住迎面劈下的一道白光。
三十斤陌刀帶著恐怖的動能斬落——包鋼木盾當場裂成兩半。
刀鋒順劈直下,連帶牛皮甲和鎖骨,將那百夫長豎著劈開半邊身子。
正規軍也崩了。
「後退!沒法打!大明有全甲重步兵!」 千夫長嗓子喊到破音,拼命撥轉馬頭。
退不了,四萬人全堵在這條直道上。
後面的不知道前面在死人,還在往前推。
前面的被擠得挪不開步子,只能眼睜睜看著大明陌刀一步一步逼過來。
單方面的絞肉戰。
大明老兵板甲上糊滿碎肉,縫隙里都在往下滴血。
沒有口號,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刀刃入肉時那種沉悶的「噗嗤」聲。
半個時辰。
漏斗形的山坡上,堆積起半人高的碎肉壩。
互相踩踏死的人,比大明砍死的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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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
阿齊茲那張囂張的臉,此刻白得像死人。
「重裝陌刀營……他們壓根就沒把底牌亮出來……」
阿齊茲嘴皮子哆嗦著,看著山腰上成片往下倒的帖木兒大軍,根本組織不起任何像樣的反擊。
高坡之上。
徐輝祖冷眼看著底下修羅場,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副將在旁邊大口倒氣。「國公爺,這幫孫子全卡在道上了,咱們陌刀營能一路推到山腳底下去!」
徐輝祖沒答話。
他抬起手,隔著冰冷的鐵甲,指尖觸到貼身那個蜀錦錦囊的輪廓。
太孫留給他的東西,至今一次都沒拆。
手指停了一息。收回來。
就在這時——
北邊天際線上,極遠的地方,傳來一陣沉悶得壓著地皮滾過來的號角聲。
那是帖木兒的氂牛號。
真正的主力到來了!
徐輝祖猛地扭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