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距離。
五萬大明守夜人的馬隊,半點勒韁繩的意思都沒有。
阿齊茲縮在生鐵包皮的大盾後頭,兩手發狠頂死背面的粗木槓。
臉孔扭曲,唾沫星子噴出老遠:「扛住!捅馬肚子!他們不敢撞!肉胎凡骨撞包鋼,就是找死!」
按打仗的鐵律,天下沒有任何一支無甲輕騎兵,敢拿臉去貼拒馬長矛陣。
在最後五步,戰馬本能地避險,必定會往兩側躲。
但阿齊茲這回錯得離譜。
大明的戰馬跑了一天一夜不說,馬眼上全給蒙了死黑布。
至於馬背上的人,壓根就沒打算活著回大明。
「上!」趙黑虎壓著嗓子,從喉嚨眼擠出一個字。
第一排,三千名大明老卒。
包括孫鐵生在內,三千匹瞎眼的矮腳馬,借著下坡狂飆的死力道,一頭磕進那一萬重甲鐵浮屠豎起的精鋼長矛林。
噗嗤!
噗嗤!
鈍器捅穿骨肉的沉悶聲響,把所有戰吼全蓋過去。
三丈長的精鋼矛尖像切豆腐一樣扎穿馬腹,別斷肋骨,從馬背另一面透出帶血的尖兒。
三千匹戰馬當即慘嘶,四蹄離地,重重砸在包鋼大盾上。
蠻不講理的衝擊力順著盾牌砸下去。
站在第一排的鐵浮屠甲士,雙臂手骨當場齊刷刷被震斷。
沉重的大盾往後翻砸,把後排的長矛手死死活埋在爛泥坑裡。
阿齊茲腳底一滑,被前頭倒撞回來的人浪磕得連退三步,後腰狠狠硌在亂石上。
他剛站穩,頭皮就炸了。
戰馬死透,但馬背上的人沒掉下來。
孫鐵生的坐騎被三根大矛生生挑在半空。
馬脖子上的熱血全潑在他臉上。
他的大腿被死結絞在馬鞍上,戰馬急停的兇悍慣性,險些把他的腰椎骨活活扯散架。
他硬頂著下半身被撕扯的劇痛,上半身往前狠狠一折。
距離盾牌後頭那個帖木兒甲士,只剩不到兩尺。
臉貼臉。
那甲士面罩後方的眼珠子瞪得溜圓。
兩隻手哆嗦著,拼死想去拔卡在馬骨頭裡的矛杆子,半點力氣都使不上。
孫鐵生沒拔刀。右手往後腰一探,一把扯出一支燧發短銃。
瞄都不瞄,黑洞洞的鐵管子直接順著那蠻子的面罩呼吸孔捅進去。
「下輩子,別惹漢人。」孫鐵生咧開嘴,滿牙全是血。
扣死扳機。
砰!
沉悶的爆響在貼臉距離炸開,鉛彈在封閉的鋼盔裡頭亂彈。
甲士的頭盔像個被砸爛的西瓜往外噴血霧,人直挺挺朝後栽倒。
孫鐵生看都沒看,右手甩掉空管子。
左手順勢拔出第二把。
「開火!全他娘的清膛!」
趙黑虎的戰馬同樣撞死在第一線。
他半個身子懸空,手裡的短銃連著三響,把左側企圖頂上來的三個長矛手全部掀翻。
五萬大明守夜人,不需要講究排兵布陣。
前三千騎連人帶馬填進長矛里,用爛肉和碎骨架,硬生生把前排的拒馬陣填成了下腳的墊子。
後頭的騎兵踩著自家兄弟的屍體,直接躍進敵軍腹地。
距離拉近到三步以內。
那一萬重甲鐵浮屠,徹底成站樁的活靶子。
「別用刀!用管子噴!」大牛體格太沉,馬匹吃不住勁,在前頭折了腿。
他被死綁在鞍座上,鐵胎弓施展不開。索性砸了弓,兩手各攥一把燧發短銃,衝著湧上來的重步兵挨個點卯。
砰!砰!砰!
火器在谷底噴吐出連片的橘紅火舌。
生鐵板甲防得住亂箭和刀砍,但頂不住零距離極品定裝火藥。
鐵皮當場凹陷、崩穿。
阿齊茲眼睜睜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長矛陣,在十個呼吸間,被砸得稀巴爛。
「頂上!後頭長矛往前壓!把他們從馬背上捅下來!」阿齊茲揮著手裡的斷斧,一把薅住個想往後縮的千夫長。
千夫長糊了一臉血:「將軍!捅不下來!他們把腿綁死了!死了都掛在馬上放火銃!」
話音未落。
前方一具死馬的屍體上,孫鐵生左胸挨了一記不知從哪飛來的短斧。
胸骨當場塌陷,氣管破裂。
他嘴裡大口往外溢著血沫子,兩手下意識去摸腰裡。
空了。
周圍四五個帖木兒長矛手見他斷了子藥火苗,眼露凶光圍了上來。長矛一齊對準他的面門紮下。
孫鐵生沒躲。左腿被死結勒得青黑,人根本挪不動分毫。
他拿血淋淋的右手,摸向腰帶旁最後的一個物件。
兩包油紙裹緊的定裝極品火藥,外帶一根極短的引線。
「大明萬勝。」孫鐵生摸出火摺子,大拇指一搓,直截當按在引線上。
嗤啦!
幾名長矛手才瞧見火星冒頭。
轟——!
五十發當量的定裝火藥,在人群堆里開了花。
氣浪極其蠻橫,把那五名重甲兵直接生生掀飛。
鐵片子切開鎧甲縫隙,把周圍十幾個人的內臟扎個對穿。
孫鐵生連同那匹戰馬,全碎在火光里。
這僅僅只是個開頭。
連環的自爆聲,在防線各個豁口接連炸響。
打空了家底的大明老兵,用最不要命的法子,給後頭衝進來的兄弟蹚出一條血道。
半炷香的功夫。三千老卒連人帶馬死在前線。
但阿齊茲那一萬鐵浮屠的陣盤,也被徹底砸碎。
厚重的鋼盾成了一地破木板,重甲步兵被火藥撕成一地零碎。
「破陣了!跟老子蹚進去!」
趙黑虎一刀剁了綁在馬鞍上的死結。
戰馬廢了,他落地順勢一滾,躲過迎面劈來的重斧。
右拳緊纏紅布,百鍊橫刀自下而上猛撩。
三十斤重的鋼斧脫手斜飛。
那名鐵浮屠手腕齊根斷掉,慘叫還沒滾出喉嚨,趙黑虎的刀鋒已順勢抹斷他的喉管。
趙黑虎像頭嗅著血腥味的孤狼,徑直殺透亂陣。獨眼死死咬住中軍那道揮舞斷斧的影子。
阿齊茲。
「命留下!」趙黑虎甩掉刀身上的血珠子,大步狂奔。
阿齊茲瞥了眼四散逃竄的自家大軍,再瞧瞧煞神一樣的趙黑虎,心底那道防線徹底塌了。
丟下斷斧,他轉身便往沙哈魯的方向死命跑:「大都督救我!前頭破了!」
……
峽谷深處,木輦殘骸邊。
沙哈魯背著雙手,站在高處的石頭上,冷眼看著前頭土崩瓦解的近衛軍。
偏將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大都督!要擋不住了!這五萬人全不要命!火器太兇,咱們要不往後山退出去?」
「急什麼。」沙哈魯慢慢偏過頭,掃偏將一眼。
「五萬輕騎,拿三千條命換本督一萬重甲。算盤打得精。」沙哈魯抬手指向谷口:「但這種換命的打法,續不長。」
偏將愣在當場:「續不長?」
「火銃打完了要換管,火藥包總有定數。沖得太猛,陣型早被拉成了一長溜。」沙哈魯聲音冷漠無情。
幾眼的功夫,他已經把這幫守夜人的七寸捏在手裡。
「傳令兩翼親衛營。放這幫明國人殺透前陣。等他們衝到中段舊營盤,兩翼長矛手從邊上直接往中間包。」
沙哈魯兩手抬起,凌空做了一個往裡死卡的手勢。
「大都督,那阿齊茲將軍和剩下的潰兵……」
「已經是死人了。留給明國人砍,正好泄他們的力氣。」沙哈魯盯著正朝這邊狼狽跑來的阿齊茲。
阿齊茲連滾帶爬,跑得極快。
離沙哈魯的石頭不到五十步。
背後,趙黑虎跟個索命鬼似地咬著不放。
趙黑虎錯開兩名攔路護衛的糾纏,腳底一蹬廢木箱,借力騰空。
雙手掄圓了纏死紅布的橫刀,居高臨下,照著阿齊茲的後脖頸發狠劈下。
阿齊茲聽見了後頭的破空聲。
猛回頭,只有一道奪命的白光。
眼看刀鋒離阿齊茲的皮肉只剩半寸。
沙哈魯腳底下,一截被炸斷的木輦車軸被他用靴尖輕挑。
他沒急著拔刀,右手極其隨意地探出去,穩穩掐住那截粗木中段。
腰部驟然發力。
沒喊聲,沒蓄勢。
手腕往外一抖。
這根大腿粗、一頭帶尖的硬木,化作一柄催命的重型標槍,硬生生撕扯出刺耳音。
目標根本不是阿齊茲,是半空中的趙黑虎。
人在半空,避無可避。
趙黑虎憑著邊軍混出來的直覺,硬生生把腰身往左狠擰。
原先劈阿齊茲的橫刀強行拉回,橫擋在胸前。
當——!
這力道蠻橫至極。木標槍實打實夯在百鍊橫刀的刀面上。
趙黑虎雙臂瞬間發麻,虎口撕裂。
這把精鋼橫刀,竟被這一記重擊砸出一個坑。
力氣沒卸完,木槍擦著刀面滑過去,生生從趙黑虎的左肩胛骨扎了個對穿。
「大哥!」大牛從側邊殺出來,一把接住半空落下的趙黑虎。
趙黑虎腳底落地,連退五大步。
每退一步,地上的殘雪都被踩出一個帶血的泥印子。
他偏頭吐出一口淤血,左手抓住那根貫穿肩膀的粗木,用力一折。
咔嚓脆響,直接掰斷,任憑半截帶血的木渣留在肉里。
「老子沒事!」趙黑虎死咬牙關,獨眼鎖死五十步開外的沙哈魯。
阿齊茲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癱在沙哈魯腳底:「大都督……謝大都督救命!」
沙哈魯垂眼,連正眼都沒看他。
右手極其自然地從旁邊近衛腰裡抽出一把彎刀。
手起,刀落。
阿齊茲的腦袋咕嚕嚕滾了出去,停在趙黑虎腳前二丈遠的地界。無頭屍噴出一地腥紅。
沙哈魯扯過一塊粗布,不緊不慢地擦拭彎刀上的血跡。
「主將怯戰,死罪。」他的聲音不見一絲起伏。
他抬起下巴,看向趙黑虎,眼神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冷漠:
「大明的兵,骨頭確實硬。但這天底下的仗,單靠不怕死,贏不了。」
話音剛落。
峽谷兩側的暗影里,極具壓迫感的沉重戰靴踩踏聲轟然響起。
火把順著山道亮成兩條長龍。
兩萬名從頭包到腳的帖木兒重裝親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卡死守夜人騎陣的兩側退路。
兩道長矛編織的鐵牆,正不疾不徐地往中間擠壓。
五萬大明守夜人,徹底成瓮中之鱉。
沒了衝鋒的空間,戰馬就成等死的肉靶子。
「兩翼收網。」沙哈魯扔掉手裡的髒布。
「關門,殺光。」
趙黑虎拄著沾滿爛肉的橫刀,看著四面八方壓攏過來的長矛林。
獨眼微微眯起。沒見半點驚懼。
他側頭看了看大牛,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個極為放肆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