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外圍百步外。
烏木特死死摳著帶血的馬鞍,大口倒氣。
他的戰馬低頭去舔地上的血水,周圍幾千名牧民和輕騎兵全癱坐在土上,誰也邁不動腿。
眼前大明的那排偏廂車陣就是一座鐵打的王八殼。
沖不進去。那斜插在凍土上的五尺精鋼長箭,上面全掛滿族人的碎肉和馬腸子。
「退!往後退三十步落腳!」烏木特咬牙大喊。
周圍的百戶們滿臉木然。
烏木特轉頭,死死盯著盆地正中央。
外層打不進去,裡層呢?
這三十多萬人能不能活著走回草原,全看大汗能不能在那口鍋底,生生嚼碎燕王朱棣的骨頭。
此時的盆地底。
「嘎吱——」
又一輛重型偏廂車的木輪發出不堪重負的慘響。
北元人徹底放空了後背,用幾十具屍體硬生生填平了外側的車轅。
原本用來鎖死車輪的生鐵鏈子被擠壓得繃成直線,眼看就要崩斷。
張玉手裡的紅纓長槍斜著捅出去,生生扎透一個蠻子的胸膛。
他往回狠抽。沒抽動。
那北元步卒臨死前雙手死死抱住槍桿,半個身子卡在兩個車輪的夾縫裡。
後頭接著湧上來的怯薛軍殘兵,直接踩著這具熱乎的屍體,把手裡的彎刀硬探過了大明防線。
張玉果斷鬆開槍桿,拔出腰間短刀,反手一刀剁飛那人的腦袋。
「王爺!」張玉大吼:「車縫全讓碎肉糊死了!火銃管子燙得能烙餅,再打下去全得炸膛!」
忙哥帖木兒也從右側缺口連滾帶爬退下來。
他頭盔早不知飛哪去了,左臉那道大口子往外翻著慘白的碎肉。
「燕王殿下!這幫雜碎不要命了!」忙哥帖木兒吐出一口濃血:
「他們把死牛死馬當踏板,直接從半空往下砸!再往裡縮,弟兄們連揮刀的空隙都沒了!」
朱棣立在燕字大旗下。
他那一身山文甲早糊成了暗紅色,腳底死死踩著兩具堆疊的蠻子屍首。
他沒理會手下的告急。視線越過前沿那層人肉長城,穿透無數橫飛的斷刀和木叉。
三百步。
北元那面黃金狼頭旗,就在三百步外的黃土包上。
額勒伯克汗騎在黑馬上,距離近到甚至能看清那老狐狸帽子上的雜毛。
朱棣牙關咬出血腥味。
藍玉在外頭架炮,玩的是硬耗。
拿大明邊軍的命,去跟這幫叫花子耗?本王憑什麼要在坑底當活王八!
額勒伯克汗敢拿十幾萬人命來擠壓本王的活路,本王就把這棋盤直接糊到你臉上!
「李彬!」朱棣偏頭爆喝。
「末將在!」
「大軍帶了多少極品顆粒火藥?」
李彬手腳麻利地抹了把臉上的黑灰:「整整八百箱!除了剛才放銃耗掉的,還剩六百滿箱!」
朱棣長刀往腳下凍土裡重重一插。
「火銃全停。火藥箱搬過來。全給本王拆了!」朱棣聲音根本不留半點商量餘地。
周圍的將官全聽愣了。
停銃?拆火藥箱?
張玉搶上一步:「王爺!火藥不進槍管,咱們拿什麼頂住外頭蠻子的貼臉絞肉?」
「拿命頂!」朱棣刀鋒往後一偏,直指輜重車底:「把用來防潮的油布,裝精細口糧的麻袋,全給本王抖摟出來!」
「五十斤藥子湊一包!拿油布包死!外面套上麻袋!拿麻繩給老子往死里勒緊!」
「把燧發槍里的引線全抽出來,三根捻成一條粗繩,直接捅進麻袋裡頭!」
張玉聽完,頭皮直發麻。
五十斤定裝極品火藥裹在一起?
大明神機營的教範里可沒這打法。野戰大炮一輪最多也就填幾斤藥子。
這五十斤要是當面炸開,方圓幾丈的活物連根囫圇骨頭都拼湊不全。
「怎麼?」朱棣側頭看他:「怕炸死自己?」
「末將這就去辦!」張玉猛一咬牙,轉身沖向輜重車。
短短半盞茶的功夫。
防線前沿仍在死磕。
後方,數百個親兵手腳麻利地倒出黑火藥,裹緊油布,死命往麻袋裡塞。
一個接一個碩大沉重的火藥包,就這麼硬生生堆在燕字旗下。
足足一百多個。
朱棣大步走上前,單手拎起一個火藥包。幾十斤的分量墜得他膀子一沉。
他環顧身前那一圈累得脫力的燕王親衛。
這群漢子全是在北平跟著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骨血。
「看見那頭的老狗沒?」朱棣用拎著火藥包的右手,遙遙指向三百步外的北元王旗。
親衛們不約而同攥緊了長刀。
「你們覺得,本王該在這爛泥坑裡耗著,指望藍玉那條老瘋狗來大發慈悲?」
親衛隊正張武站出來,半邊臉包著滲血的破布。
「殿下的命,只該攥在咱們自己手裡!」張武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說得對!」朱棣一把將火藥包重重砸進張武懷裡:「大明燕王的命,外人護不住!」
「誰敢抱著這玩意,去前面蹚道?」朱棣目光如刀,刮過這群漢子的臉:
「引線只留了三息。點著了,往蠻子堆里死命扎。扔不出去,就抱著跟他們一塊爛!」
張武抱緊沉甸甸的麻袋,扯開帶血的嘴角。
「算我一個。我光棍一條,今兒交代在這,王爺回了北平得給我立塊大鐵碑。」
「算我一個!」
「算我一個!」
一百多個燕王親兵大步跨出,一人從地上撈起一個火藥包。
左手捏住火摺子,右手死死摳住麻繩。
朱棣抽出長刀,大步行至隊列最前方。
忙哥帖木兒衝過來:「燕王殿下!您千金之軀,怎麼能頂在最前頭!這特麼是要命的活計!」
朱棣抬起鐵靴,一腳狠踹在他膝蓋上。
「遼東的漢子敢拿命護黃冊,大明的藩王難道只會躲在後頭看戲?」
朱棣高舉長刀,厲聲狂吼:「張玉!車陣全給本王扯開!放活口!」
「全軍聽令!放棄防守!」
「跟著這幫抱火藥包的兄弟!給本王直接反衝!」
大明偏廂車防線正前方的生鐵鏈子噹啷落地。
原本像鐵王八一樣縮緊的陣線,被人從裡頭強行扯開一條大豁口。
外頭正拿命往裡填的怯薛軍見狀,直接狂喜出聲。
幾千名北元兵揮舞著彎刀,踩著滑膩的血肉就往豁口裡死擠。
「漢人的鐵殼子破了!」
「殺進去!剁了燕王!」
他們的話音還沒落盡。
張武第一個跨出大陣豁口。他連刀都沒帶。
左手火摺子迎風一晃,明火跳起,直接杵在火藥包粗長的引線上。
「刺啦——」
火藥捻子極速燃燒,青煙直冒。
張武雙手死死箍住五十斤重的火藥袋,低下頭,迎著成百上千把當頭劈下的草原彎刀,活像一頭瘋癲的野牛,硬頂著刀槍撞進怯薛軍最密集的人堆。
「什麼玩意?」一個怯薛軍千戶愣在了原地。
沒等他腦子轉過彎。張武根本沒有把包扔下的意思。
三把彎刀同時剁在張武的肩膀和後背上,鐵甲崩碎,血漿飛濺。
張武死死抱住那千戶的馬腿。
引線燒到底。
「轟——!!!」
盆地深處,平地炸開一口修羅血泉。
一團刺目的橘紅烈焰拔地而起。狂暴的爆燃氣
浪攜帶著泥塊、碎骨、殘缺的鐵片,向四面八方蠻橫推平。
五十斤極品顆粒火藥的威力,根本不是血肉之軀擋得住的。
方圓十丈之內。
不管是壯碩的大宛戰馬,還是披著雙層細鱗甲的精銳,全被這股霸道的力量當場撕成碎布條。
那名千戶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吐出,大半個身子直接融進血霧裡。
震波甚至把幾丈外的外圍騎兵掀飛到半空。
半空中的殘肢斷臂還沒落地。
第二個親衛點燃引線,越過焦黑的大坑,直撲被氣浪掀翻的北元第二道防線。
「大明萬勝!」
那名親衛被十幾根長矛釘死在半道上,他滿嘴是血地笑了一句,雙手一松,任由引線燒乾。
「轟!」
又是一朵夾雜著內臟的死亡火蓮炸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