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雙長滿粗繭的糙手,毫無顧忌地扎進混著血水的寒涼泥窪里。
泥漿瞬間沒過龍袍的手背。
老皇帝一把死死鉗住陸承嗣細如乾柴的胳膊,往上發狠猛提。
陸承嗣大半截身子還泡在血水窪中。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頭皮炸麻,下意識拼命往回縮手。
「陛下!」
「使不得!」
陸承嗣嗓子眼撕裂般叫喊。
他盯著眼前那件繡著五爪金龍的玄色龍袍,下擺全糊滿了髒泥,袖口更是被陸阿水噴灑的暗紅熱血浸了個濕透。
「草民一身賤骨頭。」
「莫髒了真龍天子的法衣!」
陸承嗣急得眼泛水光,拿那隻滿是泥沙的左手拼死想去擦抹龍袍上的污濁,卻只是越抹越髒。
朱元璋五指陡然收緊,鐵鉗般扣死他的手腕。
這位馬上打天下的開國鐵腕,破天荒地彎下了一輩子不曾佝僂的脊樑。
「這血,髒嗎?」朱元璋嗓音低沉發暗。
根本沒給陸承嗣答話的空當,老皇帝自己狠狠接了後半句。
「咱告訴你!」
「這是漢家爺們的血!」
「咱打大明這片江山!在鄱陽湖,在應天府!全憑踩著百十萬淮西老兄弟這種滾燙的血,才硬生生坐穩了那把椅子!」
朱元璋雙臂貫力,虎視狼顧之間,竟將陸承嗣那把老骨頭硬生生從泥地里拔了起來。
「咱提刀打天下,把那個勞什子大元朝的皇帝趕回草甸子吃沙。」
「圖什麼?」
「圖的就是全天下漢人,往後出門都能挺直腰杆子喘氣!」
「圖的是咱們的種,不用再給那群拿馬鞭的畜生當狗!」
洪武大帝的咆哮聲直接穿透太倉港的獵獵狂風,重重砸穿周遭每一個人的耳膜。
朱元璋驀地轉身,如同一座大山般將陸承嗣死死擋在自己背後。
那雙殺絕天下梟雄的老眼,刀刮般掃過大後方排場浩蕩的滿朝文武。
郁新、茹瑺,乃至那群鼻孔朝天的開國國公爺。
被這股滔天帝威一壓,全在這一息之間,老老實實低下了往日傲絕朝堂的腦袋。
朱元璋抬起那隻還往下滴著血泥的右手,凌空狠狠一戳。
「你們這群穿朱掛紫的大員。」
「半炷香前,還在那兒撥算盤,算計這幾十萬石紅銅能換多少升官發財的帽子。」
「都給咱睜大眼睛,看看這幾千個披麻戴孝的苦命人!」
「身在海外未化之地。」
「沒兵甲防身,沒田土餬口。」
「嚼草根,咽生魚。」
「硬是在刀口底下拉扯著咱們漢人的命脈,把這身祖宗傳下來的衣冠,死死穿了一百一十七年!」
朱元璋聲若狂雷炸場。
「這叫什麼?」
「這特娘的才叫大明朝的脊梁骨!」
老皇帝重重垂下手,沾血的龍袍大袖在風中一振。
「傳咱的口諭!」
「滿朝文武,兩直隸迎駕官員。」
「太倉港水師十萬甲士!」
朱元璋下頜猛抬,硬邦邦地吐出四個字。
「給咱行禮!」
奉天殿上平日裡為了一寸利能爭破頭的大員們,此刻全變成了啞巴。沒人敢在這個大是大非的節骨眼上遲疑半步。
朱雄英一掀玄色蟒袍,邁步出列。
衣擺重重擦過青石板。
他面朝陸承嗣,面朝那四千名形銷骨立的崖山遺孤。
這位掌握著帝國生殺最高權柄的年輕儲君,雙臂平舉,兩手交疊,一推一揖。
行了一個最正統、最挑不出半點毛病的漢家大禮,身子死死折到底。
「大明皇太孫朱雄英。」
「迎漢家忠魂,歸鄉落腳。」
朱雄英的嗓音清朗沉絕,迴蕩在海崖。
緊接著。
兵部尚書茹瑺兩手一撩緋袍下擺,雙膝跪地。
戶部尚書郁新毫不含糊,緊隨其後。
李景隆、湯和等一眾武勛世家大族,盡數俯首。
數百名站在大明權力金字塔頂尖的絕對大物,全都在太倉港腥臭的泥窪里,伏低做小,叩首及地。
「大明百官!」
「迎漢家忠魂歸鄉!」
整齊劃一的怒喝在漢白玉棧橋上空轟然炸響。
水師巨艦之上。
十萬披堅執銳的大明百戰老卒。手攥精鋼長槍,單膝猛砸木甲板。
連綿不絕的鐵甲交擊聲匯成金屬巨浪。
「大明水師!」
「迎忠魂歸鄉!」
最外圍。
十幾萬趕來看熱鬧的大明江南豪商與底層百姓。
黑壓壓的人海如山崩般成片砸落,膝蓋壓碎青石上的沙礫,朝著同一方向死死伏倒。
三十萬人的呼嘯連成一片天音。
徹徹底底蓋死了東海的滔天惡浪。
陸承嗣渾身篩糠般痙攣著。他怔怔看著眼前這群平時連抬頭仰望都不配的天潢貴胄,看著這群跺跺腳中原都要地震的王侯將相。
此時此刻,全給他們這群踩著爛腳丫的花子磕頭迎迓。
「爹……列祖列宗……」
「咱們受得起!受得起啊!」
陸承嗣猛地轉回身,面向身後那四千個同樣哭幹了眼淚的族人。他壓榨乾胸腔里最後一絲餘氣,縱聲嚎哭。
「大宋崖山遺民!」
「拜謝大明真龍!」
「拜謝故土同袍!」
四千人齊刷刷跪成一面死牆,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百年的漂泊。
百年的血淚與屈辱。全在這一記記響頭裡,徹底融透了大明太倉港的地脈。
海風橫掃而過。場內重歸死寂。只能聽見四周起伏不斷的粗重抽氣聲。
大員們按序起身,撣去官服上的泥點。
朱元璋死盯住陸承嗣。
「拿太倉銀,給他們發最新置的衣冠,造正冊戶籍!」
老皇帝側過頭掃向郁新。
「太倉港外,挑最肥的熟地,就地劃給他們五萬畝!」
「大明不僅管他們的飯。」
「還要讓他們世世代代在江南水鄉,享最太平的日子!」
郁新一拱手,乾脆利落應下差事,連半句盤剝算計的話都沒往外冒。
陸承嗣卻自己挺直了腰板。
他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泥水。那雙早就渾濁不堪的眼底,冒出極其執拗的孤狼暗光。
「敢問這位皇上。」
陸承嗣死死咬死朱元璋的面部輪廓。
「現如今的中原天下。」
「可是真真切切,全捏在咱們漢家人自己的手裡了?」
「北邊那幫騎馬射冷箭、專拿活人當兩腳羊口糧的達子。」
「可曾死絕?」
李景隆聽見這話,眼皮子直抽。
這老叫花子敢這麼盤問皇上,按大明律是要扒皮的。他剛要上前耍威風拿人。
朱元璋一記橫眼冷冷砸過去。
李景隆後背猛地發毛,腳底板像灌了鉛,硬生生釘死在原地退了回去。
老皇帝半點不怒,反而極其快哉地仰頭大笑。
笑聲一路高攀。一股視天下諸侯如草芥的狂獗之氣,直衝太倉港雲霄。
「老傢伙!」
朱元璋笑夠了,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陸承嗣肩窩。
「咱的大明立國快三十年了!」
「天底下的硬骨頭,早讓咱手底下這幫淮西老兵痞給嚼成了骨渣!」
老皇帝下巴微揚,衝著旁邊一使眼色。
「大孫。」
「給這老漢露露咱們大明的家底。」
「省得他晚上睡覺還做噩夢。」
朱雄英負手緩步踱出。
「這大明江山。」
「往南,下西洋,無番邦敢不稱臣。」
「往東,倭國那兩座金銀寶島,已被大明水師踏碎,子子孫孫淪為大明苦役入貢。」
「至於往北。」
朱雄英微頓片刻,那雙銳利的眼瞳逐一掃過陸承嗣身後的四千窮途遺孤。
「就在半年前。」
「大明二十萬配備火器的精銳出關。」
「於漠北死地收網。」
「陣斬北元大汗,生擒胡虜王公一百三十七口。」
「三十萬草原鐵騎,被大明一寸寸坑殺,就地填成直插雲霄的人頭京觀。」
朱雄英語氣里沒有一絲波瀾。
「以後中原的堪輿疆域圖上。」
「不再有『北元』這兩個字。」
「草原上還喘氣的畜生,只能是大明羊圈裡養的活肉口糧。」
一番話講完。
陸承嗣猶如泥雕木塑般僵在原地。
乾裂的嘴唇連連顫抖,死命往肺管子裡連抽三大口冷風。
那前朝如夢魘般不可一世的百萬鐵騎,竟被人當豬狗一樣活活宰絕種了。
「好……好啊!」
陸承嗣枯瘦的雙手拼盡全力重擊拍合。
「三十萬胡虜的腦袋壘京觀!」
「這特娘的才是咱漢家爺們該乾的霸道做派!」
話音剛落,他如同換了個人般陡然轉身,發瘋似的沖向一直被嚴防死守的破爛竹簍跟前。
「老三!把咱的命根子請出來!」
身旁乾瘦的中年漢子急忙撲開竹簍的蓋子,手腳並用,從中極其小心地端出一個磨得發亮、散發著刺鼻桐油味的古舊黑木盒。
漢子腰弓成對摺,恭敬遞過。
陸承嗣雙手死死托住黑木盒底部。